怪病是突然多起来的。
许仙前一天还在城南挨家挨户送药,把每个反复发作的病人重新诊过一遍,换了新方子。她以为自己赶在了前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保安堂的门板还没卸下来,门口已经蹲了五六个人。
这次不是来道谢的街坊,是病人。
一个年轻后生靠在门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敷着块湿布。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再过去是个中年汉子,左臂肿得发亮,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皮肤绷得快要裂开似的,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瘀斑。
许仙卸门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走过去,一边把脉一边问那个手肿的汉子。
“前儿晚上。许大夫,我是之前找你看过的李木匠。头天晚上做完工,第二天就肿了,以为撞了邪,在家扛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汉子说话有气无力:“许大夫,我这胳膊还能要不?”
许仙没有回答,她把三根手指搭在李木匠腕上,脉象沉细而涩,和之前那些城南病人一模一样。
不是普通的肿毒,脉底下压着同一种东西。
她翻开李木匠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肿胀处,皮肤滚烫,但没有外伤。
“能治,先进来。”
她把病人一个一个往里让,诊桌不够用,她把后院的门板卸下来架了两条板凳当临时诊床。
白夙祯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前厅里躺了三个,诊桌前坐了两个,门口还在往里进。
他没有说话,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窗边,走到诊桌旁边站定。
许仙正在给一个腹泻的老太太把脉,老太太已经拉了五六天,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窝凹得能盛下一枚铜钱。
许仙把完脉,回头看了一眼白夙祯,指了指药柜最下层那个抽屉:“帮我把三七和白芨拿出来,碾成粉。”
白夙祯转身去拿。
抽屉里的小铜碾他见过许仙用很多次,但自己从来没动过手。
他把三七和白芨各抓了一把放进去,一手扶着碾槽,一手握着碾轮,开始碾。
碾轮在槽里滚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许仙隔着诊桌看了一眼,他碾得不对,太轻了。
“用力,碾到出油。”
白夙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碾轮在槽里转了几圈,终于碾出了极细的粉末。
他把碾好的药粉端过去,许仙正在给那个手肿的李木匠清洗创面。她接过药粉,用酒调匀了,敷在肿胀处,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李木匠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青玄呢?”许仙头也不抬。
“还没来。”
“等他来了让他帮你碾药。”许仙用下巴指了指窗边那张方桌:“那边还有三份要碾,三七和白芨,各一份,比例写在纸上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诊桌前去看那个脸色蜡黄的年轻后生,后生半躺在椅子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随时会断。
许仙把完脉,眉头皱了一下。
心脉受损,不是天生心疾,是被什么东西拖的。
“你住哪里?”
“城南……土地庙后面。”后生喘着气说。
又是城南。
许仙在心里又画了一个标记,弯腰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放在小铜秤上过了量,分好包好,塞到白夙祯手里。
“这个,三碗水煎成一碗,让他现在就喝。”她指了指灶房:“炭火生好了,药罐在灶台上。”
白夙祯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药,又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他修行千年,翻江倒海降妖除魔不在话下,但煎药……
他只见过许仙做,自己从来没有动过手。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许仙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青玄到的时候,保安堂的门已经快被病人堵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前厅里躺着坐着靠着的七八个病人,闻着满屋子混在一起的药味、汗味,怔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许仙从诊桌后面抬起头,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后院有药要碾。白公子在灶房煎药,你碾好了端给他,他知道怎么分。”
青玄想说他又没说要干,但看着许仙那副连多看他一眼都没空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后院,看到小铜碾和几堆药材堆在石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比例,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抓起一把三七扔进碾槽,开始碾。
病人还在往里进。
许仙一个人看了十几个病人,连口水都没喝。
她发现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有的人发烧不退,有的人浑身浮肿,有的人心慌气短,有的人关节疼得下不了地。
这些症状在医书上分属完全不同的门类,伤寒、湿痹、心悸、水肿,怎么都不该是同一口井水能造成的。
但每个人的脉象深处都有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滞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病人串在一起。
她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当同一个地方同时出现三个以上的病人,即使症状不同,也不是巧合。”
现在不是三个,是十几个。
许仙站起来,快步走到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完的方子。
“白公子,刚才那个手肿的李木匠,让他别往那边靠,伤口不能压。旁边那个腹泻的老太太,你帮忙看看她喝药了没有,喝了多少,如果她再吐出来,就少量多次地喂,每次一小口,隔半盏茶再喂下一口。药罐里那个治心悸的方子快煎好了,你帮我滤一下药渣,端给土地庙来的那个年轻人,半碗,趁热喝。”
白夙祯接过方子,转身去灶台上滤药渣。
药罐烫手,他没有用灵力,用手指捏着罐耳提起来,把药汤倒进碗里,褐色的汤药在碗里打着旋,热气扑面。
他端着碗走到前厅,在年轻后生旁边蹲下来。后生靠在椅子上,嘴唇发乌,呼吸急促,白夙祯把碗凑到他嘴边。
“喝。”
后生哆嗦着嘴唇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几滴药汤喷在白夙祯的袖子上。
白夙祯的手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喂完药,他站起来,回头看许仙。
她正给那个手肿的李木匠换药,手指沾满了灰褐色的药膏,动作很快,但没有一丝敷衍。
“白公子,”她头也不抬:“那个腹泻的老太太,问她今天有没有喝过生水。”
白夙祯走到老太太旁边,蹲下来问。老太太耳朵背,他说了两遍对方才听清,摇着头说没有,都是烧开了喝的。
白夙祯站起来,对许仙摇了摇头。
许仙没有说什么,但白夙祯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水的问题,那会是什么?
还没到中午,柳树井附近又送来了一个新病人。
是个年轻媳妇,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头晕得天旋地转,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丈夫把她背过来的,媳妇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发黑,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许仙给她把脉的时候,手指搭上去,停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孕期反应,脉象滑而涩,气血两虚,但虚得不对,像血里的东西被什么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