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檐角铜铃被狂风扯出凄厉的碎响，像无数把钝刀刮着窗纸。谢潜睁开眼时，掌心正死死攥着一张冰凉的硬笺。指尖摩挲过暗纹，那是无常楼特制的银票水印——三万两。纸张边缘已被冷汗浸得微卷，透着一股子腥甜的铜锈气与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的压迫感。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还睡在二十一世纪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空调滴水声与窗外暴雨共振，可鼻尖萦绕的沉香与墨臭却将人狠狠拽回这片不属于他的天地。

他低头看向紫檀大案。摊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礼部春闱考生名籍的朱批被粗暴划去数道，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陌生的江湖字号：断水、藏锋、夜枭。砚台里狼毫笔尖还凝着半滴残墨，香炉中沉香燃至尽头，青烟袅袅如鬼魅招手。窗外惊雷滚过天际，震得博山炉微微发颤，灰烬簌簌落下。

谢潜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与这具躯壳的残留意念在脑髓里轰然对撞，像两股逆流的暗潮绞在一起，疼得人呼吸发窒。他穿了。穿成了那本名为《朝堂策》的古代权谋文里，礼部右侍郎、左肃台座谢延之的三公子——原身同名同姓的谢潜。书中记载，此人勾结江湖黑市鬼市、收受无常楼银票、贪墨江南贡品，更在春闱名籍中暗插三名死士考生，意图以江湖武夫乱科举纲常。三年后，右肃台天字一号奉诏持玄铁令入京，于诏狱将其斩首示众，血溅三丈，尸身悬于菜市口风干七日。

可眼下不是三年后。是三月前。

蝴蝶扇动翅膀的声响，已经压过了窗外的惊雷。谢潜迅速抽离情绪，现代审计员与危机评估师的本能瞬间接管大脑：风险评级——致命；容错率——零；破局点——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必须在一盏茶内切割干净。他松开银票，任由它滑入袖中暗袋，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呼吸压至最缓。不能慌。慌则乱，乱则死。书里的剧情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提前撞上了绞肉机入口，就得学会用齿轮咬合的力道往后撤步。

墨迹未干的名籍在烛火下泛着潮湿的暗光，那三个江湖字号像三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眶发涩。谢潜不记得原书中写过这三个名字——断水、藏锋、夜枭。剧情已经产生了偏差。也许是他穿越的瞬间改变了什么，也许是原身的记忆本就残缺不全。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三个人一旦踏入考场，萧凛的刀就会落得更快。

“砰——！”

沉重的雕花木门毫无预兆地轰然爆裂。木屑混着冷雨泼洒进书房，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星。两名玄衣密探如鬼魅般掠入两侧，袖中短刃出鞘半寸，封死所有退路。中间那道高瘦的身影踏水而入，玄色大氅下摆滴落泥水，靴底碾过地面的声响沉稳、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谢潜抬眼。来人面容隐在檐影与雨幕交织的暗处，唯有下颌线如刀削般冷硬，眉骨投下的阴影将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一线寒光。腰间悬着一枚乌沉沉的铁令，边缘錾刻着狰狞的云雷纹与肃政台徽记——玄铁令。持此令者，代天巡狩，先斩后奏。右肃台天字一号，萧凛。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这个人的结局：三年后因功封侯，赐宅朱雀街，却在受封当晚被仇家毒杀于酒宴。可此刻站在面前的萧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将死之人的颓唐，反而像一柄刚淬过冷水的刀，刃口还冒着白气。

“铮。”

一声极轻的刀镡摩擦声划破雨夜。萧凛并未拔刀出鞘，只将右手覆上腰间的长柄。修长如美人腰肢般的苗刀“月下美人”被缓缓推出一线，约莫三寸刃口倏地亮起冷光。烛火摇曳间，那一线寒芒不偏不倚映在谢潜脸上，割裂了案头昏黄的光晕。刀身极窄却极长，双手持握的制式透着江湖门派的野性与肃政台的规训交织出的奇异张力。名字女气得像江南烟雨里的折柳枝，可刃口流转的那股子凛冽刀罡，却足以将人的视线割出血痕来。

萧凛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视线在那张银票与篡改的名籍上停留半息，随即抬起眼，嗓音如浸过冰水的铁线：

“谢小宗伯。”

称谓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试探。礼部侍郎别称小宗伯，左肃台座的嫡子，本该是金枝玉叶、鲜衣怒马的人物，如今却成了他刀尖上的猎物。谢潜听懂了这称呼里的刺：拼爹的官二代，原身沾手的黑钱，朝堂与江湖搅在一起的浑水。萧凛是在用称谓划界——你我之间，没有同僚的情面，只有执刀者与待宰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