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可测。”萧凛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刀柄,月下美人的缠绳冰凉刺骨,透过指尖传来阵阵寒意,“谢小宗伯若真想洗白,怎会留这三名考生的名录不毁?若真要灭口,又何必对勘黄册、核对印信?这般行径,太过矛盾。”他闭上眼,将心底翻涌的疑虑强行压入心底,神色恢复冷硬。右肃台办案,从不猜动机,只盯轨迹,只信实证。此人的轨迹太干净,干净得反而像精心擦拭过的刀刃,暗藏锋芒。
夜漏三更,滴漏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东厢书房的油灯终于暗了一瞬,灯芯燃尽爆出最后一粒灰白,光晕愈发微弱。谢潜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时间的凝神比对让他身心俱疲。三张素笺已列满疑点:籍贯伪造、保举人失势、执笔轨迹露馅、与无常楼银票流向高度重合,桩桩件件都直指阴谋。他并未将批注入册,而是以古法“骑缝折页”将素笺夹入《春闱物料调度录》末页,手法隐秘,不留痕迹。若右肃台查抄,只见礼部旧档,看不出半分异样;若自己需取用,三指一挑便可轻松抽离,极为稳妥。
活命的棋局,落子必须无声,绝不能留下半分把柄,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他正欲吹灯歇息,纸窗外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不是卫兵换岗的重步,也不是风雨敲窗,而是玄铁令穗子拂过门环的微响,清脆又隐秘。谢潜指尖微顿,心头一紧,并未作声,静静等着窗外之人开口。萧凛并未推门,只隔着半尺厚的木板与糊纸,留下一句冷硬如铁的吩咐,声音穿透门窗,清晰传入屋内:
“明日辰时三刻,右肃台诏狱开验刘大人尸身。谢小宗伯既擅对账,便同去‘对’一具尸体。”
话音落处,脚步声渐远,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廊下重归死寂,只余夜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谢潜靠在椅背上,闭目长吐一口气,心头沉甸甸的。诏狱验尸……原书里这一段是在春闱放榜后才发生的,如今竟提前至此,蝴蝶效应果然已将时间轴提前绞紧,局势愈发不可控。他不能拒,拒就是抗旨,是死罪;去了,便得在那间血腥弥漫、阴寒刺骨的石室里,用礼部文官的身份,讲出仵作都未必敢断的真相,稍有差池便会引火烧身。
与此同时,右肃台临时值房内,烛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亮,光晕瞬间铺满房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萧凛刚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门缝处便滑入一道玄色身影,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密探。来人跪伏于地,恭敬地将一卷以油布包裹的竹简呈上,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闻:
“天字一号大人,城西暗桩回讯。”
萧凛展开竹简,指尖触到油布的微凉,火漆已破,上面是右肃台密探以血书急递的密报。字迹潦草却力透竹骨,每一笔都带着急切,清晰写着:
“谢侍郎近三个月,每月十五深夜出入城西鬼市。所乘青篷马车无号,入市前换易服色,出市时车辙带朱砂泥痕。暗桩潜伏茶棚三夜,确认无误,不敢有半分疏漏。”
萧凛指尖倏然收紧,力道之大,竟让竹简边缘被捏出细微的折痕。他抬眼望向隔壁书房的方向,那里油灯已熄,只余一室沉黑的寂静,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每月十五……正是春闱物料账目交接、贡品封条轮换的死档期,是礼部最繁忙也最易动手脚的时刻。谢潜一边在礼部值房里对勘黄册,装作一心理清烂账的模样,一边深夜踏足江湖最晦暗的鬼市,与暗流势力勾结,这般两面行径,让他愈发看不透此人。
“查。”萧凛将竹简缓缓卷起,玄铁令在掌心磕出清脆的一声,冷冽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不要惊动他,暗中盯紧,一举一动悉数记上报来。下月十五本官亲自去会一会那青篷马车的主人,看看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副手领命退下时,门槛外已泛起一线鱼肚白,天边渐渐亮了起来。雨彻底停了,晨雾如纱般笼住礼部衙门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朦胧与诡异。萧凛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重重回廊与纸窗,落在谢潜值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眼神冷厉如冰。
刀名月下美人,此刻静静横在案头,刃口映着初升的微光,冷冽如霜,泛着森然的寒气。而握刀的人知道,这张围猎的网才刚刚收拢一角,尚未真正收紧。是忠是奸,是清白还是同谋,刀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