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替身与经手人’。”萧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小宗伯的推演,本官记下了。只是刺客既已招出银票流向,右肃台的查缉令便不能停。三日内,我要礼部所有经手贡籍、封条、漕折账册的人员名录。”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潜的脸,“包括你书房里那些……落榜考生的诗文。”
谢潜喉结微动:“下官明白。”
“退堂。”谢霁冷声下令。刺客被拖下去缝合伤口,钢针与刑具归匣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刑堂里回荡出刺耳的回音。她转身走向回廊,玄色衣摆扫过青砖,“三郎。”
谢潜抬眼:“二姐。”
“今日供词左肃台会留档备查。”谢霁脚步未停,嗓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你爹已收到右肃台的协理札子。朝堂的风向变了,别替你大姐和我惹麻烦。”她侧首瞥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活着比清白重要。记住。”
谢潜垂眸:“二姐放心。下官……最惜命。”
“最好如此。”谢霁拂袖离去,脚步声渐远,刑堂重新归于死寂。
萧凛仍立于原处,未动分毫。他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玄铁令的冷硬边缘,目光落在谢潜身上。“谢小宗伯。”他忽而开口,“你方才说,买凶者要的是‘意外’不是‘谋逆’。可若礼部侍郎真是幕后推手,春闱拔钉、贡品劫案、漕运暗桩……哪一件是小事?”
“因为局还不够大。”谢潜答得极快,几乎未作思索,“棋手落子,从不急于吃子。他要的是让所有线索自然交汇于礼部,再由户部或御史台顺藤摸瓜。真凶在等我们主动把刀递过去。”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萧凛,“右肃台督办此案,本就是局的一部分。大人是执刀人,下官……只是棋盘上最显眼的那枚子。”
萧凛眸光微沉。隔了三尺的距离,他能看清谢潜眼底未散的疲惫与骤然亮起的求生欲。此人从穿来即死局到现在步步为营,从未真正信任过右肃台、左肃台或任何势力;他所有的推理、圆谎、退路计算,只为一个目的:活到原书斩首之日过去。
可如今剧情已偏,刀锋正悬于颈侧。
“谢小宗伯。”萧凛忽然上前一步,玄铁令在掌中轻轻一转,“你可知户部右侍郎昨日刚递了参劾札子?弹劾礼部漕运失职、春闱安保疏漏。”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夜枭掠过檐角,“朝堂要一个顶罪的人。你若不自己跳出来理清楚账目,御史台的锁链便会替你戴好。”
谢潜呼吸微滞。原书里这段剧情本该在三个月后爆发;如今蝴蝶效应加速了棋局运转,户部的刀已提前磨亮。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袖中那半截无常楼残页与礼部旧档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排布。“下官会整理协理档案。”他语气平静,“三日之内,交予右肃台过目。只是……”
“只是什么?”
“下官需大人一句准话。”谢潜直视他的眼睛,“若账目厘清后,真凶另有其人,礼部侍郎的顶戴……能否保住?”
萧凛沉默良久。刑堂外的风穿过回廊卷起半截残幡,铜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一瞬,又缓缓归稳。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散去了几分冰冷的杀伐气。
“谢小宗伯。”他转身向外走去,玄色披风扫过门槛,“本官只认证据链。你若能证明自己只是‘经手人’而非‘买主’,右肃台的刀便不会落下。”他停步半秒,未回头只抛下一句,“但若你藏了私账……本官不介意亲手斩了左肃台座的三郎。”
脚步声渐远。谢潜立于原地,指尖缓缓松开袖中那枚档库钥匙。刑堂的石壁渗出寒气,他却觉得掌心滚烫。
户部的参劾札子、二姐的警告、萧凛的试探……所有线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网。原书里三个月后的诏狱斩首之期已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朝堂与江湖交织的大赌。而他谢潜,必须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上撕开一道缝隙。
他转身迈出刑堂门槛。天光刺眼,云层低垂如铅。右肃台的飞檐在风中勾勒出冷硬的剪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刀。
下一步,是整理档案、锁定郎中、还是提前布局朝堂对质?谢潜拢紧官服袖口,步幅平稳地走向礼部值房的方向。他知道,从刑堂炭盆熄灭的那一刻起,“洗白”二字已不再是退路;而是他在这盘死局里,唯一能握住的刀柄。
而原书的剧情线……正以不可逆的加速度,将他与那位执苗刀的煞神,死死绑在同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