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潜缓缓直起身,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侧头看向身旁那道玄色身影,目光交汇的刹那,心底某处坚冰骤然裂开一道细缝。*他保我?*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窜过脑海,却被理智迅速掐灭。不,不是保。是监视升级。是将他从户部的刀下捞出来,换作右肃台的笼中鸟。萧凛要的是“活着的证据链”,而非一具死尸供词。可即便如此……百官环伺的御前,甲士铁靴逼近的刹那,他竟真的跨出班列,以天字一号之职为他挡下了第一记落子。
“谢小宗伯愣着做什么?”萧凛已转身向外走去,玄色披风扫过金砖地面,“御前议事,不宜久留。”
谢潜敛袖跟上,靴底踩过汉白玉台阶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垂眸看着两人并肩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忽而想起刑堂炭盆熄灭时的寒意,与此刻殿外穿堂而过的风,竟有几分相似。家族、朝堂、江湖……所有线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网。而那个执苗刀的煞神,第一次将刃口偏转了半寸。
走出乾清宫时,春寒料峭。谢延之的玄色官袍已消失在文臣列尽头,连一丝回望的痕迹都未留下。右肃台的接引马车候在宫门外的青石阶下,车帘低垂,只露出半截玄铁令穗子在风中轻晃。
车厢内弥漫着极淡的冷杉与铁锈气息。谢潜靠在雕花窗棂上,闭目推演下一步棋局:郎中房经手人、火漆重贴异常、漕折暗账……三日限期如悬顶之剑,但他不再感到窒息。因为棋盘上的执刀人,第一次将刃口偏转了半寸。
“谢小宗伯。”萧凛的声音自车厢另一侧传来,打破了沉默,“你方才在殿上所言‘时间线重勘’,可曾想过户部为何此时发难?”
谢潜睁眼:“赵崇渊掌漕运折银多年,礼部贡籍若倒,他便可顺理成章接管江南税赋。刺客供词只是引子,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的权力交接。”
“分析得不错。”萧凛未看他,只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丝,“可你可知,右肃台若收了你,左肃台的密档便再也查不到你的行踪?本官此举,非为护你,是为断户部的线。”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硬,“谢小宗伯,别误会。活口比死证有用。你若死了,无常楼的账本就永远烂在鬼市里。”
谢潜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下官明白。协理档案三日可成。”
“最好如此。”萧凛转身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宫墙,“三日后对勘时,若发现你藏了私账……本官不介意亲手斩了左肃台座的三郎。”
马车辘辘驶向右肃台衙门方向。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如月下美人出鞘前的低吟。谢潜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档库钥匙的冷硬边缘,心底某处悄然落下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原书里写他三个月后斩我于诏狱。”他在无声的暗涌中推演着蝴蝶效应的轨迹。“如今剧情已偏,刀锋虽悬,却未落颈侧。萧凛……你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车帘外风声渐紧,卷起满地枯叶扑向车轮。右肃台的飞檐已在视线尽头浮现,如一头蛰伏的玄兽。而车厢内,两道影子隔着三尺距离静静对峙,冷杉气息与铁锈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交融。
从御前挡刀的那一刻起,“监视”二字已染上别的意味。只是谁也未挑明,谁也未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