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不知何时已移至案侧三步外,玄色衣摆划出利落的弧线。“户部尚书。”他声线冷冽如刀,“右肃台勘验录与礼部轮值表交叉印证,物证链已闭环。你若不信,可请周文渊当庭对质。”赵崇渊脸色骤变:“荒唐!你凭几本破册子就敢指认同僚?右肃台办案一向重口供轻推演,今日竟纵容礼部文臣在殿上舞文弄墨?”
“谢小宗伯。”萧凛忽然唤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初见的讥诮,“推演至此,可还有漏网之鱼?”谢潜摇头:“账目流向鬼市临清闸外码头,无常楼七级暗桩已暴露。真凶必在周文渊背后,但今日先斩断触手。”萧凛点头,玄铁令重重拍案,金石交击之声震落梁上微尘,“右肃台听令!即刻拿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音。地字号密探如黑云压境,直奔礼部衙门方向。赵崇渊愤然退列,临出殿门前回头深深看了谢潜一眼,嘴唇微动:“无常楼……不会放过叛徒。”声音极轻,却如毒蛇吐信般钻入谢潜耳中。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原书剧情开始反扑了。
御前钦差传旨:春闱舞弊案暂由右肃台协理督办,礼部郎中周文渊停职候审。百官陆续退朝时,日头已爬过太和殿脊兽的剪影。谢潜立于丹陛边缘,晨风卷起袖口残留的朱砂气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左肃台座高位上。
父亲谢延之未随百官退下。他端坐如松,玄色朝服金线蟒纹在日光下暗涌。那双常年批阅刑狱卷宗、冷硬如铁的眼眸,此刻正静静落在自己脸上。没有斥责,没有庇护,只有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认可。谢延之缓缓抬起手,将案头一盏冷茶推至边缘。动作轻得几乎无人察觉,却像一柄重锤砸在谢潜心上。十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不成器”的三郎。不是恨铁不成钢的怒其不争,而是左肃台座对一场严密推演的默然盖章。
“谢小宗伯今日在殿上舌战群儒,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萧凛走到他身侧,玄色衣摆拂过青石板,“但你记住,案子才剥开第一层皮。”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左肃台的仪仗,“周文渊若真是真凶,为何要替你顶锅?又为何……知道你的底细?”
谢潜抬眸:“下官不知。”萧凛轻笑一声,刀鞘在腰间磕出清响:“那就去诏狱里问个明白。本官的刀,只斩活口。”他转身步入右肃台仪仗,玄铁令穗子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弧。背影挺拔如出鞘之锋,未留半分回旋余地。
谢潜独立于阶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档库钥匙的边缘。殿上舌战赢了,但无常楼的暗线已如毒蛇般缠上脚踝。周文渊的供词、父亲的沉默、赵崇渊那句“叛徒”……所有线索正指向一个更深的漩涡。他迅速在脑中复盘:现代逻辑中的“风险评估模型”在此刻化作退路推演——一、若周文渊咬出无常楼高层,右肃台必遭反扑,届时萧凛的刀能否护住他这个“饵”还是未知;二、朝堂党羽会借机裁撤协理行走之名,切断他与萧凛的绑定,户部那帮人已在磨刀;三、父亲那道目光虽含认可,却未越左肃台的界——谢家不护短,只认规矩。更致命的是第四点:赵崇渊的话绝非恐吓。无常楼对叛徒的追杀令从不过夜,此刻恐怕已有暗桩混入退朝人流,正用余光锁着他的后背。他下意识侧移半步,让右肃台仪仗的刀鞘遮挡住左侧空档——这是萧凛教他的“反盯梢站位”,在值房三日里他早已烂熟于心。
风过太和殿檐角铜铃,清脆一声,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九重宫阙。春闱鬼案的卷宗已合上一半,而贡品劫案的暗流,正从江南漕运的深处悄然涌来。谢潜整了整官袍下摆,转身步入右肃台的仪仗队列。靴底叩击玉阶的声音与萧凛的步点渐渐重合,不再错开半分。
他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始终称他谢小宗伯、语气带刺却步步留痕的天字一号,此刻提刀走向诏狱的背影,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活命的代价是共犯,而共犯的尽头,或许是破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