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联欢，是今年季度的惯例，两组一起，大家各自带了点吃的喝的，在公司的多功能厅里凑了个局，不算正式，但气氛挺好。

说是“联欢”，其实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玩玩小游戏，偶尔有人起哄让大家表演节目，但因为是下班后的放松时间，大多数人都比较随意，领导们也不会太端着架子。

秦总今晚难得没走，和周主任——现在是周总监了——坐在角落里聊天，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老徐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箱啤酒，正在茶水区那边和人划拳，声音很大，但没人管他。

林晓坐在甜品台旁边，一边吃蛋糕一边观察全场，眼神里带着某种“正在收集情报”的专注。

魏星星站在酒水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已经喝到第三杯了。

她今晚本来不想喝酒的，但林晓说她最近压力太大，需要放松一下，硬是给她倒了一杯。

第一杯，喝了。

第二杯，被林晓劝的，喝了。

第三杯，自己主动倒的。

为什么自己主动倒？

因为她看到了吴轻青。

吴轻青今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裙子，坐在多功能厅另一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正在和几个组员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偶尔嘴角动一下，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别人说。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眼睛、鼻梁、嘴唇、下颌线——

魏星星又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眼了。

她低下头，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干。

“再来一杯。”

“你慢点喝，”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这才第三杯呢。”

“我知道。”

“你知道还喝这么快？”

“我渴。”

“渴？你不是刚喝完一杯吗？怎么会渴？”

“……就是渴。”

林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吴轻青的方向，忽然笑了。

“你一直盯着人家看，我能不知道你渴什么？”

“我没有盯着她看。”

“你有，”林晓说，“而且你已经看了至少十五次了。”

“你怎么知道是十五次？”

“我数的。”

魏星星：……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数？”

“不能，”林晓说，“八卦是我的本职工作。”

魏星星把酒杯放下，决定不再和吴轻青说话。

她转身往窗边走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走到窗边，她才发现这里能看到外面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海，城市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永远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应酬，有人在这片灯火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什么东西。

她靠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晚心情很乱。

从那天在茶水间和吴轻青说完话之后，她就一直很乱。

吴轻青说“我们只能做朋友”。

然后她说“你也不差”。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到现在都没转明白。

朋友？

竞争对手？

还是——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了。

越想越乱。

“魏组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小于端着一杯饮料走过来。

“小于。”

“您一个人站在这里啊？”

“嗯，想透透气。”

“里面太闷了是吧？”小于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窗边，“我也是，觉得里面太吵了，所以出来躲一会儿。”

魏星星点点头，没说话。

小于这个人她有印象，是一组的新人，入职不到半年，平时话不多，但工作挺认真的。

“魏组长，”小于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和吴组长……是什么关系？”

魏星星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小于挠了挠头，“您和吴组长，好像关系挺好的？”

“挺好的？”

“嗯，至少看起来是，”小于说，“我听说你们以前是高中校友？”

“……你怎么知道的？”

“老徐说的。”

魏星星在心里给老徐记了一笔。

“是，”她说，“高中校友。”

“那您和吴组长认识很久了吧？”

“嗯，十多年了。”

“十多年？”小于的眼睛亮了，“那您一定很了解她吧？”

“算是吧。”

“那她平时喜欢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

魏星星看了小于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追她？”

小于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魏星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喜欢看书，工作相关的，还有一些商业案例分析。”

“哦哦哦，”小于认真地点头，“还有呢？”

“好像还喜欢喝红茶。”

“红茶！我也喜欢喝红茶！”

魏星星：……

她忽然有点想笑。

小于这个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以前——不对，是现在——对吴轻青的那种关注。

那种想了解她、想靠近她、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的心情。

“小于，”她开口，“你问这些，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小于的脸更红了。

“好吧，我承认，”他说，“我确实对吴组长有点……有好感。”

“我知道。”

“您知道？？”

“看出来了。”

小于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但您放心，我不会真的去追她的，”他说，“吴组长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我这种新人，肯定没戏的。”

“为什么没戏？”

“因为……”小于挠了挠头，“吴组长太优秀了，我配不上她。”

魏星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配不上”？

她刚才不也这么想过吗？

觉得自己配不上吴轻青。

觉得吴轻青太优秀了，自己怎么可能追得上。

但林晓说得对，想太多没有用。

喜欢就去追，追不上就拉到。

至少追过之后不会后悔。

“小于，”她说，“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星星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去试试。不要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没戏，那样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小于看着她，表情有点惊讶。

“魏组长，您……您这是鼓励我去追吴组长？”

“我没有鼓励你，”魏星星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喜欢一个人，就去追。不要想太多，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也不要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开始。”

小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

“魏组长，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很有感触的样子。您是不是……也在喜欢什么人？”

魏星星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小于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魏组长，您知道吗？您说’真的’的时候，耳朵红了。”

魏星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有点烫。

“……我喝多了。”

“您才喝了三杯，应该还没到喝多的程度吧？”

“……小于，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小于笑了笑，“那我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魏组长，谢谢您的建议。不管怎样，我会好好想想的。”

然后他就走了。

魏星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小于刚才说的那些话，让她在某种程度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不敢开口的暗恋，那种觉得自己“配不上”的自卑——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承认了自己喜欢吴轻青。

她已经决定要追她了。

虽然还没有开始行动，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吴轻青。

吴轻青还是坐在那边的沙发上，但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她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魏星星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往吴轻青那边走去。

走到沙发旁边，她停下来。

“吴组长。”

吴轻青抬起头，看见她。

“怎么了？”

“里面太闷了，”魏星星说，“我想去露台透透气。你要一起吗？”

吴轻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人一起往露台的方向走。

露台在多功能厅外面，推开玻璃门，夜风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城市的夜晚灯光连片，高楼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小格子，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有点不真实。

魏星星靠在栏杆上，把脸朝风吹着的方向仰起来，深呼吸。

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味道，不是公司空调的那种干燥的人造空气，而是真正的、来自城市夜晚的风。

吴轻青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夜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把吴轻青的发尾轻轻吹动了几缕，她抬手压住，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魏星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是因为风太舒服，还是因为旁边站着的人。

“你喝了多少？”

吴轻青忽然开口。

“三杯红酒。”

“三杯不算多。”

“我知道。”

“那你的脸为什么是红的？”

魏星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有点烫。

“可能是风吹的。”

“风没有这么热。”

“……”

魏星星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不回答了。

她又看了一眼吴轻青。

吴轻青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宝石，深邃、安静，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电梯里的那三十五秒。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吴轻青的眼睛，然后心跳快得快要爆炸。

现在又是一样的感觉。

“吴轻青。”

她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嗯？”

“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哪天？”

“就是茶水间那天。”

吴轻青转过头，看着她。

“哪句话？”

“你说……我们只能做朋友。”

吴轻青没有说话。

“我想问你，”魏星星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觉得，我们只能做朋友吗？”

吴轻青看着她，表情变得很复杂。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喝了三杯酒，现在问这种问题——”

“我清醒得很，”魏星星打断她，“我现在问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认真想过的。”

吴轻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

魏星星的话卡住了。

她想听什么答案？

“是”还是“不是”？

如果吴轻青说“是”，说她们只能做朋友，她该怎么办？

如果吴轻青说“不是”，说她不想只做朋友，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心跳很快，呼吸有点乱，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想听……”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吴轻青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钟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长到魏星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夜风吹过皮肤的那种微微的凉意。

然后吴轻青移开了视线。

“真心话……”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真心话是什么？”

魏星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冲动。

一种想靠近的冲动。

一种想确认什么的冲动。

一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冲动。

她只知道，她想靠近吴轻青。

很近很近的那种近。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近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吴轻青感觉到了，侧过头。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

魏星星看着吴轻青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

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红酒作祟，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冲动——

她把那一步走完了。

往前凑。

闭上了眼睛。

然后——

嘴唇触碰到了一双嘴唇。

很轻。

很软。

带着一点点红酒的余味，还有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属于吴轻青的味道。

就那么一下。

轻得像是错觉。

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东西。

然后……

没有被推开。

对方先是愣住了。

魏星星能感觉到那种愣住的静止——吴轻青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然后，那双嘴唇动了。

轻轻地。

克制地。

回应了。

魏星星的大脑在那一刻，嗡的一声，炸了。

她整个人都酥了。

腿软了，心跳快到快要爆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全身蔓延开来，从嘴唇开始，一路烧到心脏，烧到四肢，烧到她整个人都快化掉了。

她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两秒。

可能是三秒。

可能是更长。

在她感觉里，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睁开眼，和吴轻青对视。

吴轻青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难辨认。

不是震惊。

不是生气。

也不是开心。

是某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东西填满了她的眼睛，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深、更——

让人心跳加速。

魏星星站在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那种已经藏不住了的东西。

然后——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的程度。

她穿过多功能厅里的人群——大家都在聊天，没人注意到她——进了楼道，拐进女洗手间，把自己关进最里面的隔间里，靠着门板。

她的手在抖。

腿也在抖。

心跳快到不正常，快到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心脏骤停。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亲了吴轻青。

在露台上。

趁着夜风吹着，两个人站得很近，然后她——

她亲了吴轻青。

然后吴轻青……

吴轻青回吻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吴轻青不是不想。

意味着吴轻青也——

“你没事吧？”

林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在里面。”

“我知道你在里面，”林晓说，“你进去已经两分钟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

“你声音在抖，”林晓说，“而且你刚才从露台那边出来的时候，表情特别奇怪。发生什么了？”

魏星星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刚才和吴轻青亲了。

被林晓知道了会不会很糟糕？

“星星，”林晓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和吴轻青发生了什么？”

“……”

“你别骗我。你脸红的程度，比电梯那次还厉害。”

魏星星把脸埋得更深了。

“林晓，”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觉得……我觉得我完了。”

“什么完了？”

“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和吴轻青……亲了。”

外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晓的声音爆发出来：

“你说什么？？？？”

“你小声点——”

“你亲了吴轻青？？？在露台上？？？”

“……嗯。”

“然后呢？？？”

“然后……”

魏星星的脸更烫了。

“然后她回吻了。”

外面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晓说了一句让魏星星差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