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萧北翊在史院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他在核校太宗朝的账册时,发现了一份当年的刑部档案,记录的是大平兴国年间的一桩案子。案子的主审官叫程无咎,时任开封府推官。萧北翊翻了翻,案子的内容跟萧家没关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程无咎在案卷末尾的批语里提到了一句:“此案与枢密院有涉,宜速结。”枢密院。程无咎的靠山是枢密院的人。
他把这份档案的编号记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放回了原处。
腊月二十,萧北翊完成了太宗朝漕运账册的核对工作。他把数据汇总成报告,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看了报告,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文彦博话锋一转,“萧承务,有人让我问你,你想不想留在史院?”
萧北翊愣了一下:“留在史院?做什么?”
“编修。正式编修。不是临时借调。”
萧北翊沉默了。留在史院做编修,是升官,是从八品升到七品。但他手下的赤羽怎么办?几百号人要吃饭,船队要跑,柜坊要开,雅集要经营。他走了,谁管?“文御史,我需要想想。”
文彦博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想。年后给我答复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年夜饭。赵大锤喝多了,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夸他算学进步快,明年可以试试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南晚枫坐在女眷那一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褙子,跟阿九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偶尔往萧北翊这边飘,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移开了。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还在杭州,过年也不回来了。
萧北翊端着酒杯走到南晚枫旁边。“南姑娘,过年好。”
南晚枫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过年好。”
“你那个药材生意,还顺利吗?”
“还行。陈州那个大夫想多订一些,说他的病人多了。”
“那就多订。船队最近不忙。”
南晚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阿九说的。她说史院要留你做编修。”
“还没定。我在考虑。”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你升了官,赤羽怎么办?”
“赤羽有人管。阿九、刘二、钱串子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在不在,赤羽都能转。”
南晚枫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腊月二十八,萧北翊在史院完成了最后一项工作——将太祖朝、太宗朝漕运账册的汇总报告呈交给王旦。王旦翻了翻报告,说了一句:“萧承务,你的算学是跟谁学的?”
萧北翊说跟一个道士学的。王旦没有再问,把报告放到一边,看了他一眼。“萧承务,年后你就不用来了。”
萧北翊心里一沉:“王相公,我哪里做得不好?”
王旦摇了摇头:“你做得好。正因为你做得好,我才不让你来。史院不需要账房先生,朝廷需要。户部的差事,你继续干。漕运账目的事,你继续查。查清楚了,朝廷不会亏待你。”
腊月三十,除夕。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想起去年守岁的时候,赵衍还在东京城,南晚枫还没来赤羽,柳永还在花满楼借酒浇愁。一年时间,变化真大。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上来了?”
“下面太吵。”
她把酒壶递给他。“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说是当地的黄酒,让你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在哪里?”
萧北翊想了想。“可能在东京城,可能在陈州,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里,赤羽的人都会在。”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大中祥符八年,过去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除夕。赤羽柜坊存款突破十二万两,应天府分号开业。瓷器窑口瓷土问题查清,马德兴系程家远亲。史院工作完成,王旦赏识,文彦博推荐留任编修,未定。灭门案线索:程无咎批语涉及枢密院。下一步:年后决定去留,继续查账目,暗中调查程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