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溺回头瞅她一眼,“你说的是白灵和黑殇?他们早被烧成照魂灯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了。你不是来过这儿?不可能没听说过,怎的这样问?”
潇泉两手交叉搭着臂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怕酆都缺少养料,燃不起照魂灯,到时候影响我生意。”
酆都开市时时要用照魂灯,主城更是有一台母体魂灯屹立在百尺高的柱台之上,有金刚铁笼护罩,名为蕴灵台。
一到开市时辰,母灯必亮,方便妖鬼出行。待歇息闭市时分,它也随之熄灭休息。有时,母灯因闭市而憩,外出游行的妖魔无灯照明,看不清路,无法显形,到时乱成一锅粥不说,还到处是“哎哟”“撞见了”“长不长眼”“你眼睛是不是长屁股上了”之类的怨念哀嚎,传到酆主那儿去,保不准又挨一顿臭骂。
酆都没有寻常游魂,彼此能触碰形体,大家为了避免在夜里相撞,方便出行和与同类交流,会在家自制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照魂灯,以防有急事夜出,却逢闭市、无母灯照明。
照魂灯没有固定形体,皆凭灯主喜好,可以是一条吊坠,或是一枚玉戒。此灯以人间香火纸钱为主食,大多由灯主在上面的亲人烧送,且得署名。倘若没有署名,送来的香火纸钱会被其他妖魔抢掠夺光,原主会渐渐变成修为低下、穷得叮当的小鬼,只能借母灯照明苟且偷生,或是在街道角落乞讨。
蕴灵台的母灯不同于百家自制的照魂灯,其养料可以是香火纸钱、妖气修为和魂魄等等,没有固定种类;妖气越重,燃时越久,光芒至少能绵延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巫溺低笑道:“放心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之前酆都被昆仑打压,但不至于连照魂灯都点不起来,只要母灯不灭,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另外,酆都不干涉仙魔之战,独立于纷争之外,只掌管人死后的事情,哪怕昆仑再强,也无法动摇它是磨灭不了的存在的事实。你要是想长久待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酆都有负责历年查户的官府,名为“殷府”,哪名哪户记载日、哪方哪地多少房,都记得一清二楚。平白无故冒出一户人家,短期内或许不会被发现,但时间一长,一定会被他们严格查到,后果严重,不管是何方神圣,都会被一律处置。开店亦然,需要出示城民身份及开店资格。
潇泉:“你有法子了?”
巫溺:“如果你信我的话。”
潇泉默然顷刻,“我不打算长居酆都,这儿不是我待的地方。我只想拿到一些东西,顺便做完困扰我前生到死的事情。”
她到底所为何事,无人得知,只能猜测大概是堪比性命之重的要事,否则不会执着这么多年。巫溺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引着潇泉和闻尘走至酆都城门。
守城侍卫常见巫溺进进出出,不想知晓其身份也知道是谁了,没有过多追问潇泉和闻尘的来历,意思一下流程,便干瞪着眼放他们进城了。
几人同行踏入,一阵乌沉阴风扑面迎来,眼前灰暗的城市挂满点点黄灯,放眼望去,竟然有种诡异的温馨明亮。
一块石碑立在街道左侧,刻有“酆都”二字,石碑旁边则有一座小庙,庙旁有三只人形小木偶,两只墨点状的圆眼、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一只趴着呼呼大睡,鼾声连天;一只站在显眼的地方敲锣打鼓,叽叽歪歪说着听不懂的话;最后一只坐在石阶上翻书,封面倒着呈现《捉妖记》三个歪歪扭扭的墨水大字。
瞧见有人进来,敲锣打鼓的小人木偶不敲锣也不打鼓了,直直望着巫溺等人走上街道。似乎格外好奇,它丢开锣鼓,跟在他们后面看来看去,不是扒拉潇泉裙摆就是目不转睛望着闻尘。
一位妇人形象的妖魔从对面走来,水桶粗腰扭得甚是妖娆,迈着又长又肉的双腿前行,不慎踩中路过的小木偶人。
小人木偶疼得吱哇乱叫,妇人吓一大跳,破口大骂:“呔!又是你这个小杂种,不晓得天天敲那破铜烂铁作甚,敲得人都睡不着觉!老娘现在就一把火给你烧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缺心眼的狗东西造了这么个玩意出来,看我烧不死你!”
言罢,她跨步狂奔就要抓那小人木偶,小人木偶急得叫出兔声,最后怕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嗖来嗖去不知跑去何处藏了。
重生归来的潇泉今夜初至酆都,不好多管闲事,默不作声接着往前。闻尘跟在一旁,似乎对这种景象习以为常,但临走前还是多看了两眼小人木偶。
突然,潇泉停住脚步。
闻尘也停下脚步,见她没有动作也没有走,站在原地默默等候,直到那妇人死活寻不到小人木偶,愤愤离开之后,潇泉才往旁边走出两步。
小人木偶瑟瑟发抖抱头蹲着,竟是抱着她的裤腿躲过了此劫。
潇泉用身体挡住妇人离开的方向,低头用鞋尖戳小人木偶,温声道:“她已经走了。”
小人木偶晃晃脑袋回神,站稳脚跟,见这名刚才帮忙的女子要走,连忙扯住她的裙摆,叽叽哇哇不知在说甚么。潇泉自身还在难保,实在没心情跟它说话,扯开裙摆跟上巫溺。
女子表明拒绝,小人木偶失落低头,像想起什么,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远望女子的背影,状态恍惚。
他们进城的时间正逢酆都开市,街上妖来妖往,男女老少皆有,不乏带鬼面具者,喜怒哀乐皆显形于色,让獠牙猛兽的面具意外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行到一半,有个四肢发达的猛汉被推到街上,一个趔趄摔得四脚朝天,滚了两圈又缓缓爬起,刚指某处,一个矮小黑影便蹿进众妖视野,一脚踹飞猛汉,“啊哒!看我无敌风火轮,把你踹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猛汉半醉半醒地重新站起,小矮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丝毫不顾虑周围妖魔的眼光,打到哪儿算哪儿,疯得大家不敢靠近,以免也遭一拳。
围观妖魔越积越多,指指点点的不在少数。小矮子甚是不服,翻白眼吼道:“看看看!看什么看?!喝酒赊账不还就是这个下场!以后谁来我们家买酒喝酒再当癞皮狗,我就用绳把他脖子拴起来遛完整个酆都!”
有妖哈哈大笑道:“王老赖,听见了没?下次再来月霜楼喝酒不给钱,就要当被遛的狗喽!哎呀,说着我也想去喝一顿了……喂,金矮子!你家酒楼还有空位不?坐钱有没有涨价啊?”
小矮子气得跳起,“我去你奶奶个腿儿!老子是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祖宗爷爷金大善!再骂老子矮,老子揍得你爹爹娘娘爷爷奶奶祖宗都不认识你!”
众妖一听,哈哈大笑。
被骂的妖毫不在意地佯装掏耳,“大善呀,这么多年了,你骂人就不能换个词儿?不是沾亲就是带故,对于我这种没有亲人的孤儿来说,太没有杀伤力了。”
金大善脸色依旧铁青,将毛巾甩在肩上,转身走回月霜楼门口,“骂孤儿没意思,但你要是皮痒或是哪根肠子不快活,老子可以帮你顺一顺。”
“哎别,我怕得很。”那妖摆手,“谁不知道咱们善爷爷跳起来比妖还高两头,一拳一脚能打烂脑袋?我嘛,进楼喝点小酒吹点小牛就好啦,还不会赊账!”
一提到钱,金大善脸色有所缓和,“算你有眼力见!”
他不打算放过这个赖账的猛汉,唤酒楼其他打手去找三七门的城卫,朝他们嚷嚷要猛汉付出赊账的代价。
听完金大善的抱怨,几名城卫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按着猛汉赊账的量数定罪,当场缉拿回门了。
如其所见,酆都治安偏向随意自由,没有那么死板严格,一般治罪严重的都是十恶不赦者,由殷府把罪证送到酆主面前,定罪之后,酆主手下的两位黑白判官会亲自惩治。
癞皮狗依法惩治,但钱仍没要回,这个猛汉实在穷得叮当响,要还清月霜楼的酒钱,得在地牢做五十年左右的苦活,方能还清债务。
金大善气得咬牙切齿,愤恨地走进酒楼,观望半日的巫溺即时喊道:“金大善,你且留步。”
小矮子不耐烦地看来,瞅见是巫溺,立马笑脸相迎,“哎呦喂,这不是狐山的巫大王嘛?前阵子突然离开是干嘛去了?还带了两个新人回来?”
酆都妖魔鬼怪曾经皆本为人,有的保留当人的习惯,常以“人”自称或是称呼其他同类。金大善这般称呼,只是出于习惯,并没看穿潇泉和闻尘的本体。
“出去进点货啊,不然我怎么在酆都做生意?”巫溺淡然一笑,“帮我拿几瓶金山露,再来一点银山露,送到我的百宝阁。”
金大善笑眯眯道:“巫大人的‘一点儿’是多少哇?”
巫溺语气闲散:“按老量来就行。”
“好好好,马上送到您的百宝阁。”金大善乐呵呵地钻进月霜楼取酒去了。
妖群散去,情势回归正常,潇泉不再装作透明人,问:“你何时在酆都有的百宝阁?”
“还记得我对你是怎么说在酆都挣黄钱的吗?我就是这样做的。”巫溺想伸手搭她肩膀,但被某人扫过来的犀利眼神给震了回去。
那张面具像要喷出怒火,巫溺无奈至极,不想再一味妥协,便朝潇泉埋怨:“你看看你徒弟,能不能管管他?但凡我跟你多说两句,他都能黑成关公脸。这次能砍我胳膊,下次我再得寸进尺,他岂不是要剁我脑袋了?”
潇泉有点好笑,同时也欣慰闻尘会这般护紧自己,“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行径过分?既然如此,别人帮我伸张正义不是很正常?”
“别人?”巫溺抓住字眼幸灾乐祸,“人家可是把你当师父好好供着,于你而言居然只是‘别人’?潇魔主果然铁石心肠,我还以为只是对我一人这样,没想到对身边人也是如此,我突然就豁达想开了。”
潇泉只是顺口一说,不想被他大做文章,淡定解释道:“我随口打个比方而已,你这么抓着不放做甚?你别忘了,我们之间只是各取所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确实是各取所需。”巫溺深深点头,“不过到底有还是没有,那就不一定了。”
他说的“需”意有所指,潇泉没睬他的不正经,对闻尘说道:“走,我们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