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伶牙俐齿得惊人，潇泉先是愣了一愣，而后道：“谁说问人就一定是在关心人了？我要是真关心他，当然会去主殿瞧上一瞧。我这么问，不过是看在交易的份上礼尚往来罢了，好歹这是他的地盘，我总得问问不是？”

少年比潇泉还是略逊一筹，面对强有力的解释，轻哼一声不吱声了。

听他刚才那么一说，巫溺可能还在主殿，或许还有私事处理，亦或是在睡大觉。

有这么一个传言，狐山大王生前死状凄惨，死后为保持生前模样，需以一种呼吸之法永葆容颜。若真如此，此类用于维持美貌的法子可能就是睡眠了，但绝不可能光是睡觉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其他东西辅助，具体是什么，潇泉不得而知，也没必要知晓。

少年正忙之中，潇泉不便打扰，坐到憩室喝了一点伶奴备上的早茶，又觉无事，开始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些伶奴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个个身穿红白绣花戏服，戴着面具看不见脸，男女亦是分不清楚。从做事和态度来看，可以模糊了解他们的性格有着微末差别。

潇泉故意盯着最近的一名伶奴看，那名伶奴身形微顿，一言不发，转身去换花瓶里的药水，意外的有活人感。

片晌，她冒昧追问：“你多大了？”

伶奴回头猫了她一眼，不知是惧生还是生性冷漠，没有作声，转过去把花重新插回瓶中。

“不用白费力气了，他们都是阁主捡来的残魂野鬼，只能灵活动一动空壳，没办法说话。能力太弱的，可能还听不懂你说什么。”柜台的少年突然说话，打着算盘啪啪响。

潇泉听完甚奇，“你和他们不一样？”

少年：“当然不一样。我怨气大，魂魄俱全，可以修炼完整。”

潇泉歪头看他，“你是男是女？”

“我？”少年轻笑，“生前是女，死后无性。”

潇泉：“昨天见我的应该不是你吧？”

“不是啊，是阿幽。”

“那阿幽生前是男是女？死后也和你一样无性？”

“对。他生前是男身，还是一个被骂不敢还手的蠢蛋。”少年不屑，“行了行了，你别问了，我在算账。”

潇泉适应了他的态度，顾自沉默思量着。

这些伶奴应该有很多是灵魂不全的躯壳，无法正常沟通，只能接受巫溺的指令，和紫藤魅女的蛊尸无所差异，都认主。他们二者本质无异，只不过一个收尸，一个收魂罢了。

果然和少年所说一样，被问话的伶奴最后狐疑地瞅了潇泉一眼，随后收拾好东西跟同伴们走了。

潇泉一个人在憩室里倍感无聊，倏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轻笑，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这边走来。

她好奇望去，一名白衣少年两手提着东西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位身高腰细的玄衣男子，手里提着捆成方体的软绵纸包，不知是何物。直觉告诉潇泉，很有可能是吃的。

看见那张面庞，潇泉惊异十分，下意识喊了一声：“你……”

闻尘扭过头来，轻轻颔首，绕过屏风进入憩室，把东西放到桌上，“刚刚出去买的，趁热吃。”

只喝茶点确实不足以饱腹，但潇泉被刚才那一幕惊得还没反应过来，暂时没有胃口吃东西。她想了一下，问：“你哪儿来的黄钱？问他们借的？”

闻尘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启唇微止。

这时，与他同行的白衣少年过来靠在屏风边，微微扬唇，“潇魔主不必芥蒂，日常用钱阁主不会算在账里，你只要履行好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好了。如果觉得有亏欠，日后有的是机会偿还，不急于这一时。”

“他的衣服也是你们出的钱？”潇泉仰头看去，登时怔住。

少年的脸和柜台那位一模一样，同是穿着刺绣白衣，细看也很难分得清谁是谁。

知道她心中惊奇，少年补道：“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在哪儿见过？你没有眼花，柜台那位是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妹妹，从拜入门起，就和我共用一张脸，名唤小明。理论来说，我们现在是异父异母的龙凤胎。”

潇泉定住半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能算龙凤胎？”

阿幽：“同年同月同日生尚能拜兄认弟，死怎么就不能了？”

潇泉无话反驳。

阿幽继续道：“小明脾气不好，说话没礼貌，我不建议你们和他近距离相处。”

“我说话不礼貌？什么时候的事？你举个例子说给我听听？”小明收笔合上账本，转身从柜子分层上拿出一本快要翻烂的书籍看。

阿幽：“好吧，我用词不当，应该是说话直白。”

小明的脸色有所缓和，但始终低着头，“下次注意。”

两人拌嘴小闹一场，阿幽因为要处理别事，先行告别，等轮到他值日时才会过来换值，之后便是小明安安稳稳地休息。

憩室一向是招待重要的客人或是老友的地方，这会儿只有潇泉和闻尘在，一个吃着刚买的早点，一个则静坐看书。

酆都正常的吃食还是不错的，有的香味浓郁，油而不腻，可算美味；不正常的可就花样多了，不是恶心就是该遭雷劈的丑东西，做出来纯属报应世道的。

闻尘买的早点甜而不腻，刚好对潇泉胃口，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她换了个方向问：“你一大早就跟阿幽出去买早点了？还是你想出去，他跟着你？”

闻尘：“他跟的我。”

潇泉看了一眼柜台，伸出两根手指作出小人偷偷摸摸地走的姿态，用以二次确认。

闻尘颔首。

这太正常了，潇泉并不惊讶。

他身份特殊，法力高强，巫溺哪儿敢放纵他一个人出行？派人紧追尾巴再正常不过，生怕他出去捣鼓什么东西回来密谋策反。

潇泉知道闻尘不会这样做，她亲口许诺过会履行和巫溺契约，他不会搅黄，也没这个必要，毕竟巫溺实打实地拿出了交易态度，即便他声名再烂，他们也得信守承诺。如果是巫溺先搞幺蛾子，潇泉定不会履行契约。

“你吃了吗？”潇泉抵着下巴，“不要骗我。”

闻尘：“吃了。”

潇泉点头，打量他身，“你这衣服应该不是房间衣柜里的吧？样式料子都不符合巫溺的审美……是你新买的？”

闻尘轻轻眨眼，答得模棱两可，“算是。”

潇泉诧异：“你哪儿来的黄钱？”

闻尘：“以前来过酆都。”

潇泉知道他来过，可听他亲口这么一说，恐怕不只是来过这么简单。

潇泉：“你在酆都待过一段时间？”

闻尘正要回应，柜台那方传来洪亮的朗读声：“至善至美，转世成仙；至恶至丑，来世堕落……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皆有积德成仁之机……”

空气霎时无比死寂。

小明僵着脖子看过来，“看、看看我干什么你们两个？怎么，我读书你们有意见啊？”

潇泉：“怎么可能？我俩刚才是夸你声音明朗、字正腔圆呢，千万不要多想。”

小明显然不接受这到底是真是假的马屁，轻哼一声继续朗读，声音比方才小了一点。

习惯了那边的噪音，憩室的话题再次接上。

“你来这里……”潇泉刚想问其原由，忽而想起他之前说过是为了什么，止语转话，“你是靠什么手段压制仙灵之气、避开亡兵鬼将的？你的仙灵之气至阳至纯，很容易被阴兵发现，待不了多久。”

闻尘低头看书，长指轻捻页面，“以后再告诉你。”

“怎么，不好意思告诉我内情？还是你觉得我知道内情之后会发一通脾气？”潇泉观望他神情，“果然，你还有事瞒着我，还极有可能是我不喜欢的事情。”随后，她反应过来，“不对……在你印象中，我有那么爱生气吗？很少吧我记得。”

闻尘眉眼微舒，“对我很少。”

潇泉对他向来宽容，这次亦没有强求，“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我有的是时间。”

闲过清晨，巫溺还没现身，后来去问阿幽才知他确在嗜睡，便没叨扰。

临走之前，阿幽叫住他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店？”

潇泉：“我们现在打算出去看看地方，觉得哪里适合就考虑租店。”

阿幽放下手里的珠子，笑得温和，“我陪你们去吧。”

他妖媚的皮囊中带着少年的稚嫩，说话时候还算称得上几分真诚乖巧，潇泉有那么一点犹豫，想到他是巫溺身边的心腹，更犹豫了。

阿幽一眼看穿她的态度，见闻尘没有任何表态，想了一想，合上装满夜光珠的黑漆方箱，“虽然你们曾经在酆都短暂住过一段时日，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比起今日酆都，肯定有很多不了解之处。其实，这都是小事，可若是在外面触犯规矩，被阴兵或是三七门逮住，事情可就非同小可了。”

潇泉又迟疑了。

阿幽不紧不慢道：“你们原尊的地位身份放在哪里都瞩目耀眼，但在酆都却是例外……只是看个地方而已，没必要防得那么紧，难道凭我这身手，还会趁机偷袭你们不成？”

他最后坦白说开，潇泉不再遮掩，“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应付一个心机重重之人？哪怕是他的贴身下属。”

如此简明大敞的话，常人听后也许会气得拂袖走人，阿幽却是被逗得笑了两声，道：“魔主坦荡，不怕得罪他人。我想，或许这就是大王为什么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潇泉：“他对谁感兴趣不关我事，我只知道今日这番局面全是因为交易，没有别的原因。”

阿幽没有反驳，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朝潇泉闻尘二人走去，“放心好了，要是我敢擅自主张对你们不利，大王一定会扒了我的皮……所以，走吗？”

潇泉看向清晨与阿幽双双出入过的闻尘，眼神明显在问他这名少年究竟可不可信，得到的回应是——可以。

旋即，闻尘又露出一丝警惕的眼神，是在告诉潇泉不能对少年放下提防。

这是自然，潇泉心想。

气氛缓和下来，阿幽见他们不再作声，利索地锁好屋门，提醒：“记得带上面具，可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