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派去一名店小伙儿将掌柜的请来,得用上一会儿工夫。他们随便进了一间客房等待,其余的店小伙儿则继续分工揽客。
不知是不是真的打动了壮汉,他坐下来叹气,倒了一碗白水浅尝,“好像很久没遇过这种事了。”
听他话里有话,潇泉莞尔说道:“你是觉得我们这种与人交谈的事情十分奇怪?”
“那倒不至于。”壮汉放下瓷碗,眼神示意他几位渴了自己倒,然后开始自我投情说了起来,“我也是因为助人遗愿而丧命于黄泉的。死时遭歹人暗算,本该挫骨扬灰,后来被不知名的凶器意外收纳,保留一缕残魂。后来,我运气好,碰上我们掌柜,得她相救,跟她谋生,一直到现在都没想过离开。我觉得,这辈子应该就这样了。”
这么一说,壮汉的经历还真和他们编造的故事有几分相似。
阿幽能编得这般自然真实,也是因为发生过不少此类的真实事例,才没有引起他们怀疑。
潇泉:“你之所以犹豫,是不是有了共情?”
壮汉:“也不完全是,主要还是为了做生意。”
阿幽坐在高高的长凳上,两条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你以前也是背刀的侠客?”
壮汉:“算不上,就一臭要饭的。”
阿幽揭穿他:“要饭可买不起刀。”
壮汉嘿嘿笑道:“我不是什么侠客,只是一个杀猪的糙屠户罢了,没那么高大上,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混饭吃。”
阿幽:“那你是因何事惨遭毒手?”
壮汉:“时间太久,忘了。”
屋内,大家聊了一点题外话,气氛缓和些许,从这个话题聊到那个话题。
壮汉问他们是怎么来到酆都的,阿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依然坚持他和潇泉、闻尘是一家三口的身份,慢慢地圆了这个谎言。
等另一位去报信的店小伙儿赶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小伙儿跳下马车,穿过前堂,一头钻入客房,叫住壮汉:“大哥,掌柜听完我说的,不打算……”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潇泉仨人,不好意思地止住话语。
潇泉已有预料,“你大方说,没关系。”
小伙儿将背上的红匣取下,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收好的画卷展给潇泉等人察看,“掌柜说不用钱换画,你们直接拿走就行,但不答应让店,所以几位只能另寻他处了。还有,堂内墙上的那幅墨画年代久远,要先摘琉璃片才能取下。这么多年过去,琉璃片估计早与画卷紧密粘合,强行分离怕是会弄破画卷,得不偿失,想着不如一直挂在那处……你们觉得如何?”
潇泉、阿幽双双看向闻尘。
闻尘应道:“可以。”
他们连画带匣走出这家店铺。
离开之前,闻尘回首看了店牌一眼,扭头见潇泉在看着自己,微微低眉,“走吧。”
几人辗转停停,顺着之前的街道逛行,找到一家客流还算不错、尚未开张的门面。
阿幽打开挂在肩前的小竹筒,从中取出一张泛青黄的图纸对比,用晕染朱砂的毛笔在上面某处房屋画了个圈,确定二人没有异议,道:“这是瞎子婆婆的地儿。你们在此候着,我去去就来。”他收好图纸和墨笔,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现下只余两人无声相对,潇泉甩着腰间的穗子转来转去,觉得有点乏累,靠着门口的木柱子发呆,随便起了一个话题:“你开店还画画?这么闲情逸致?都卖的什么?”她从未想过闻尘会开店营生,还是在酆都这种地方。
闻尘:“酒。”
他不喜喝酒,少时是不喜也不擅,但位列仙君之后,难免有避免不了酒饮的大喜大宴,久而久之会慢慢沾上。
先前潇泉在青泽看闻尘喝酒,酒量明显大胜初见那时,只是喜好原因,依旧鲜少触碰。
潇泉有点意外,“还有呢?”
闻尘:“礼服、胭脂。”
潇泉有点不淡定了,“都是你做的?”
他不大可能从其他地方进货,很可能是亲自上手,因为学东西快。少时也是如此,不常用外面的东西,喜欢自己动手。
潇泉兴致盎然,开始缠着他问是突然想到做胭脂制礼服的,又是怎样一个过程。
闻尘似是认真想了想,“想做便做了。”
“就这样?仅此而已?”潇泉不信,“你来这里开店是单纯挣钱,还是借此机会暂留一段时间?”
闻尘:“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潇泉干笑两声:“……做针线活儿其实挺累的,伤眼又费神,最好不要一个人苦苦忙活。你有没有借用外物帮忙?”
闻尘:“有。”
他说,有圆墩墩的鸟儿帮他穿线捡料,有好心的阿婆亲自送上一批他定制的布料。他做不得的,便由阿婆去做,只要给点工钱,保证能做到位。此外,他还精心雕琢了身材高矮不一的木头人试衣,有男有女,还有小孩。
因制作精细,工期较长,客人会来店里提前预定,给出性别、身高、三围、布料、衣服样式和价钱位,不同价钱位的定制,闻尘的手工精密程度也就不同。
他从不讨价还价,对所有客人的态度都很平和。就算如此,上门定制衣服的客人还是源源不断。
有的面孔见了很多次才记得,而有的见过一面便铭记在心。
闻尘记得有一回,一位姑娘上门说要定制两套婚服,还多给一袋银钱。
他自然不会多收一分,直接拒绝,让其收回。哪知那位姑娘微微一笑,说那不是多余的钱,是她想请他买纸钱的钱。
她小有修行,看出闻尘是活人,因为她也是。
酆都有纸钱,比上面的便宜,且经过活人之手的纸钱比非人烧的金贵,更为划算。因此,姑娘想请闻尘用剩余的钱去上面买纸钱烧给特指的人。
闻尘问她为何不自己烧,她亦可以。
姑娘没有详细说明,只笑说自己没办法烧,付钱离去。
两个月后,她如期而至,收下闻尘做好的一对婚服,在纸上落笔一对姓名和生辰,并指定半个月后烧纸钱。
这不是闻尘第一次接做衣服的外活,但却是第一次为一对死去的新人烧纸钱、做嫁衣。
他锁上店门,离开酆都,在人间的南山寺买了一沓纸钱,分别做成包封,写上死者的姓名出生年月之类,在约定当天的夜晚一烧成灰。
回到酆都,闻尘在路上碰见一位新来的囚徒,听说是上吊自杀,罪孽深重,需得受审关押。
他素来不爱凑热闹,但那一天,闻尘听见一声清脆铃响,与他做的嫁衣上面的饰品十有八九之象。
他好奇望去,车上笼里关押的罪孽之人正是半个月前来找他裁做嫁衣的姑娘。姑娘也看见了他,甚至比他看到她还要早。
闻尘记得她当时扒着牢笼,口吻是“多谢”。
自缢下来的人在酆都不是没有,身着鲜红嫁衣的倒是很少。
听围观者说,这位即将被拉去审判的姑娘,是为了殉情从小一起长大但多病故去的兄长。又听闻,这位所谓的兄长,是独自抚养丧父丧母的姑娘的邻居。家中不同意他供养姑娘,他便领着她一起去外面生活,养她读书长大,最后疾病缠身,劳累苦死,所有攒下来的银钱留给她当以后的嫁妆。这是他生前就定好的事。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好哥哥,能这么尽心尽力供养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已很不错,但因为背弃父母不守孝道,依然身负罪名。
闻尘见妹妹的这一面,算是最后一面。
酆都不会公布犯人刑罚,之后她受到什么惩处,他无从得知,也无法得知。不过,凭借在这里生活多年的经验,闻尘大概了解酆都是一个铁律如山、保留几分温情的地方,也许会有谁手下留情。
听完这些,潇泉又是惊奇又是感慨,“想不到你居然学会自己裁衣裳……后来你有见到她吗?”
“没有。”闻尘否认,“后来我走了,再没来过。”
“有点可惜。这位姑娘好不容易有了疼自己的人,结果对方病逝离去,想随之而去,却要面临审判……唉,不说这个了。”潇泉想起一件事,“你是不是在这段时日见过那对判官?他们受刑时你在场吗?”
闻尘:“比这更早。开店前我来过一次,第二次是隐身进入,用新的身份和面孔在此开张暂住。”
潇泉:“你还不止进过一次?而且还是第一次目睹他们受罚?”
“是。”
“怎么突然想在酆都住一段时日?”
闻尘:“想感受一下。”
听到不同于平常的回答,潇泉眯眼浅笑,“那感受得怎么样了?”
闻尘:“……尚可。”
潇泉故作惋惜:“看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可惜就是少了一个我。”她扬手撩开裙摆,双脚自然岔开,叉腰看向远处,“不过没关系,现在有机会了。”
远处有驾马车快速驶来,阿幽坐在车头朝潇泉扬了扬下巴,继续朝这边驶来。
潇泉原地打转等着,回头瞧见闻尘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踟蹰要不要说的样子,问:“你想说什么?”
闻尘:“欢迎回来。”
从开始到现在,这句话仿佛才是真正为她而存在的。
潇泉心里欢乐的同时,又涌出几分酸楚。
她微微笑着,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快要驶到面前的马车,和阿幽用眼神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