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的整顿修建,魔域逐渐欣欣向荣,但潇泉仍未停歇,还写下一封请柬交由阿幽,“你帮我送到酆都,说是我写给酆主的,他们应该会客气带路。”
阿幽没有多问,将信封收好,作揖准备告退。
外面忽有妖风袭来,巫溺拿着铜镜快步如滑似的溜进书房,将铜镜放在案上指着道:“我知道江知鱼是谁了。”
潇泉与阿幽双双打起精神,“是谁?”
巫溺细细回想,“她是我戏楼对面面馆的一个小打手,经常偷跑到我楼里看戏听曲儿。她认识我,但我却不识她。”
他一如往常在凛春池泡身浅眠,“梦”到不曾亲眼见过的场景。
这位叫江知鱼的姑娘是他戏楼对面面馆的一个小打手,得空时常跑到他的戏楼偷偷看戏听曲儿,一高兴还会捻指轻唱稍学,然后又满目崇拜地看着台上戏服艳艳的戏子。
听说,这名戏子是之前四大名楼当之无愧的戏子之首,面若惊鸿,惊才绝艳,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将许多乏味老曲儿唱得勾人心弦,想听一遍又一遍,为此收获不少有钱人的打赏追捧。
挣钱归挣钱,他不会因此低声讨好权贵、受其摆控,在挣到大钱之后,凭多年积攒的地位和金钱与老板娘谈好条件,净身出走,带着自己的私藏钱来到此处“自立门户”,开了一家新戏楼。
虽不如四大楼繁华有名,可胜在有他。城中数人慕名前来,这座新楼短短两个月内声名鹊起,一发不可收拾。
江知鱼是在某日夜里回店取物注意到这名戏子的,彼时她刚好拿上荷包,出门瞧见对面二楼某房窗户人影绰绰,曼妙多姿,伴随细细唱音,婉转轻柔、抑扬顿挫。她听得出奇,忍不住在窗外楼下聆听,待到天色漆黑透底才依依不舍回家。
其实今日她心情不怎么好,清早刚一进店围上布裙,被心情烦躁的老板莫名其妙骂了一通,还因为她挑水慢用竹尺打她,也不知后背有没有发红。
回到家中,江知鱼洗浴干净,将长发扎成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绕在胸前,用买好的药膏对镜一点点涂在背上,够不到就换手或调整姿势。
涂完药后,她有点难过,不单是母亲去世、被生父赶出家门的心酸,还有独自寻工挣钱的不易,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日不怎么难过,她听见了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若是日日能听,那真是……幸福至极。
江知鱼收起坏心情,接下来几天都在留意对面那家戏楼有没有唱曲儿。
依照表演次序,好像半月大演一回,其余日子则排演皮影、奏乐起舞。
一共有七名伶人轮番上台表演,而这名戏子只会在每隔半月的戏会上演唱,不论砸多少银钱都不会破例,只有节日时候会免费巡演。
江知鱼已经错过上次机会,苦苦又挨半月,等那名戏子独唱。
花花绿影耍着金星细棍在台上咿咿呀呀悠悠唱着,一步一停皆显世俗红尘中的绝艳,叫人难忍心动。演唱结束,戏子拨衣下台,江知鱼无意识跟他走到后台门口,定定望着。
“这身衣裳……可真漂亮……”江知鱼下意识轻叹。
那名摘冠卸妆的戏子听见了,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是吗?我也觉得。”
江知鱼愣了一愣,没有说话。
眉若远黛,眼含秋波;静如香兰,动如春风。远远一瞧,真真像是从戏中脱出来的活人物,惊得她好似忘却所有痛苦,只想沉浸在袅袅咿咿的戏里。
突然,一声清脆女音打破她的幻想,“元春,走了。”
元春……是他名字?
江知鱼低头琢磨着,又听见台下谁人喊:“单元春,下次要不要唱《采荷女》?”
戏子:“我考虑考虑。”
话间,一名紫裙女子端着糕糖甜水到他面前,笑说:“辛苦了元春。来,喝点糖水润润嗓。”
“有劳罗娘。”俊年微笑喝下甜水,将托盘上的糕点果糖分给周围歇坐的伶人,瞧见多出两个,便送给了一眼看中的江知鱼。
江知鱼瞧他鬓角带汗,小声问:“哥哥,你累不累啊?”
俊年微微一怔,淡笑道:“累啊。”
瞧他回应亲近,江知鱼又追问:“那你喜欢吗?”
“你这小丫头,怎么话恁多?”俊年似乎是急着离开,打趣了下,但还是认真应答,“肯定喜欢啊,不然我也不会自建戏楼演唱。”
他转身携女子离去,江知鱼匆忙行礼辞别,眼中明光倒映着绰绰人影。
“单、元、春……”她攥紧袖口,将这三字咬回嘴里、刻在心中,回到面馆继续打杂。
等月钱发放下来,江知鱼拿着它第一次踏入戏楼正门,在台下听了一场又一场戏。
起初,俊年投来含情目光,她会忍不住双颊燥热,低头避开视线,后来发现他眼中情意不是对谁,便悄悄抬起下巴呆呆望着。
这身衣裳当真漂亮,像一抹浓烈色彩闯入江知鱼平凡枯燥的世界。
俊年月复一月出台唱戏,她日复一日在后厨洗碗,偶然在黑夜无人时走到那户窗下,学着那夜俊年的身姿曲调,反复磨炼加深印象,总算有了初学者的笨拙模样。
那日,江知鱼仰视紧闭昏黄的花窗,听着里面传来细绵悦耳的戏音,不禁慨叹,原来唱戏这般辛苦。
可是苦中寻乐,好像也挺幸福。
美好平常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来年四月,一场突发大火盖过整座戏楼,等人们提水救完火,现场早已烧得精光,渣都不剩。
江知鱼越过人群,看着那件整整齐齐套在衣架上的残灰败服,不知怎么湿了眼眶,握紧拳头跑去向官差问人。官差说,七名伶人三死四伤,还有一名不知所踪。找寻半月,依旧无果。
大家都说,细楼里爱唱曲的单公子死了,甚是可惜。
不久,那位与他相伴的姑娘嫁与他人,而另外一位不知姓名的姑娘离开了这里,云游四方。
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后来,这个故事被制成一段喜闻乐见的皮影戏,专在节日当天轮流巡演,期间戏场更换数次,但这段皮影戏永远不变压轴出场。
有人问:“江姐,你为何不给这个烧香祭奠的姑娘取名儿?她不是主角吗?我都演三百回了,愣是不晓得她叫啥。”
满堂油彩墨画的屋内,黑衣女子坐于案边,指尖丹蔻轻点茶杯口沿,闻言一笑:“故事本就不为人知,何须写她姓名?”
问者登时顿住,觉之有理,不再过问,转而道:“今年除夕您要亲自操演皮影戏吗?还是说登台唱曲儿?您已五年没有出演,大家伙儿都在等着。”
他言语带有试探乞求,女子却不领情,淡定莞尔道:“再看罢,心情好就登台。”
说是如此,可他们这些跟班多年的技者知道她出演全凭心情,无关好坏。
新人不知其性,惋惜道:“江姐,当初您为了这个故事跑过天南地北,只为组成一支适合参演故事的戏班子。最初是您亲自参演,凭着一腔本事养活了整个戏班子。怎么功成名就之后,反倒不肯上台了?”
黑衣女子仍旧温和淡笑道:“再喜欢也有累的时候,我歇息一阵不行?”
新人讪讪一笑,然后问:“皮影戏《戏子祭》中,单公子的形象如此生动,莫不是江姐见过他本人?”
黑衣女子不改面色,“见过,但不了解。”
“今年过年您还回去祭奠他吗?这儿离苏州有点远。”
“要去的。”
“那我们在这边多买一点糖回去。算起来……今年刚好是江姐您祭奠他的第十五年。”
“好。”
声音随着记忆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这一段故事不为人知到连巫溺本人都不曾听闻,还是铜镜重现旧事,他才知道死后这么多年有人为自己烧香祭奠,又惊又喜。还好当时缓神及时,没有跌到池底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