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乃百年灵地,地大物博,生灵万物,坐镇之人可享无尽精华灵气,但同时也要有足够实力拥护这方天地,不然难以服众。不说东山子民不服,昆仑也不会轻易将其交给名不副实之人。
李傅抬眼寻思,“在我之前,有两位仙君有望派守,一是兴安岭的抚月君,二是琴海的黎平君。他们有百年师门声望支撑,加之实力与我不相上下,我胜任机会不大。”
潇泉:“上任东山领主也是无门无派、自立门户,因为治事之能和浩然修为被昆仑派职,多年来不曾历经战争,平日操劳整治东山即可,最后寿终正寝。你治事能力不差,突破瓶颈兴许能搏上一搏。”
上方安静半晌,李傅突然开口:“谢谢你,长霁。”
潇泉淡笑,“谢什么?你要想胜任,光我说没用,还要你自行努力。”
李傅扯唇,“我晓得。”
上方传来窸窸窣窣之声,男子熟练解衣,只余一层薄薄纱衣,然后整个人没入水中,从后面抱紧潇泉,磨她耳鬓,“这几日你都没怎么看我,总在看别的男人。”
潇泉一手抓着他手,一手拍他侧脸,“什么男人,那是我徒弟。我照顾我徒弟你也吃醋?”
李傅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但凡是男的,我都吃醋。”
潇泉:“……无理取闹。”
“就闹,如何。”李傅将她身子掰向自己,随后放低姿态,含住她唇。潇泉轻闭双眼,一边攀着他一边回吻,沉浸在滋甜的气息中。
突然,密麻痛楚如雷霆闪电般从心脏遍及她的全身,潇泉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推开李傅,背靠池岸吸气缓神。
李傅蹙眉,赶紧披衣出去拿药来喂潇泉,等她兑水咽完,问道:“又疼了?”
潇泉捂着心口,无声点头。
她从未犯过身心病症,但不知为何,这几年心脏总是时不时作痛,且愈发强烈,未有好转,请医诊查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安神定心的灵药换着吃。
吃药归吃,却不一定时时刻刻有效。譬如当下,吃完药的潇泉还是痛得额角冒汗。
李傅看她难受,把人抱出浴池,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安顿到榻上,打坐输送法力助以压制。
半炷香过,潇泉痛状有所缓解,放松坐姿爬到枕边躺下,捂着心口哀叹:“没事了,应该很快就好。”
闻言,李傅止渡,双手自然搭在膝上,“就睡了?不再缓缓?”
“痛又如何?还不是要睡?”潇泉平躺望着帐顶,“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出现过心痛之症,只是次数很少。”
“你在学院当职时间不短,会不会是操劳久积而成的?”李傅诚心劝说,“不如找个机会向昆仑辞掉职位,好好休养生息?”
潇泉沉吟,“不好说,再看吧。”
李傅叹气,躺在旁边盖好被褥,伸臂将潇泉揽进怀里,“睡吧。好好睡一觉,不舒服还有我。”
潇泉泯然一笑,张嘴又不知说什么,索性抛开心事,埋头睡了。
次日清早,李傅没有惊醒潇泉,留下一张纸条在案桌上压好,出门去云霄殿拿好药物,到那座宫殿给少年换药。
少年静静躺在榻上,还未苏醒。
李傅在殿中等食堂送饭过来,之后叫少年晨起用膳。
感受到拉自己衣袖之人的力度比往常生硬,闻尘迷迷糊糊睁眼,恍惚明白什么,闭唇不语,扯过枕边衣服套好,下床摸到桌边坐下用膳。
他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却也清楚对方不会轻易与他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无比艰难生涩,但闻尘内心无多波澜,吃好漱口开始梳理自己。
对面似乎看出自己有意疏离,没有帮忙换药之类。闻尘不急不躁,胡乱扣衣绑带,简单用一根发绳捆扎头发。
李傅环胸靠在门边望着他的所有动作,没动桌上准备的药粉纱布。等房间安静下来,他像初来乍到的客人,慢慢在宫殿转悠不停,大殿、偏殿、寝室和书房,无一遗漏。
他最后停留在书房,看着案桌上少年写好整理的字帖,随手一翻,翻到一张无字的干净稿纸,有点奇怪。既然没有着墨,为何会与写满墨字的纸张放在一起?
李傅想着,扯出稿纸粗略一看,瞬间了然。
原来这不是字帖,而是一幅……女子的画。
他盯着画像半晌,不屑神情骤然转为震惊,然后满眼憎恶。
从未想过,一个性情冷淡的木头居然会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简直是痴心妄想。李傅心中嗤笑,压住惊奇情绪,将这幅画揣进怀里,回到大殿。
不久,殿外有脚步靠近,李傅循声淡瞥一眼,然后表情渐愕,放下环胸的双手,立在原地不动了。
潇泉神色自然,微笑朝男子施舍同情眼神,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闻尘面前帮他整理衣着发带。
这感觉与刚才不同,闻尘先是一愣,而后展臂俯首,方便潇泉动作。
少年从绷紧到舒缓的表情被李傅尽收眼底,后者脸色一沉,如死水般死寂不语。
片刻,李傅收好情绪,对那边细心照顾的潇泉道:“不打算多睡会儿?你心不痛了?”
“昨夜深眠便不痛了,”潇泉抚平衣褶,“但今早有点,现在又好了。”
李傅若有所思点头,“不痛就好。”
他晓得潇泉放心不下少年,没有打搅师徒俩独处,自觉辞离。
潇泉扶闻尘重新坐下,小心拆卸他脸上缠紧敷药的纱布。
少年昔日薄皮光滑的双眼此刻发肿泛红,与周围药垢融为一体,一片淡紫,好不滑稽。
她笑不出来,一点笑不出来,弯腰捧起他脸好生端详,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他手心写:「昨晚哭了?」
闻尘眼皮轻颤,没有否认。
潇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初见至今,她见闻尘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也如她所想,不管遇上多大困难,都会凭毅力攻克,分外沉稳,叫人放心。
她从未想过他会在养伤阶段流露脆弱,这种脆弱感令她陌生,让她有点不敢置信,产生后怕。
为什么?
是因为伤情,还是因为她?
潇泉没有追问,用干净手帕一点一点擦去他眼睛周边的残药汁水,换温水轻敷眼皮缓解疲劳。彻底清净这些残渣,她重新倒药在纱布上,慢慢缠好他的眼。
弄好之后,她继而在他手心写:「如果难受,晚上我留下来?」
闻尘犹豫不决,和昨日一样仍然摇头。
潇泉:「为什么?」
闻尘思量许久:「你睡哪儿?」
潇泉:「铺地板」
闻尘:「不要」
潇泉:「那你想如何?」
闻尘静默片刻:「我睡地板」
潇泉没忍住回:「……我这算不算欺负伤患?」
闻尘:「不算,我说的」
看他似乎很想留她下来,潇泉暂时安静,没有执着。
等到夜晚,她把少年推上床躺好,贴符定身,不许反抗。
潇泉:“半死不活的还想睡地板?谁给你的胆量?不想想自己,好歹想一想你师父我的名声……真是,胡闹。”
她真没发现生病的闻尘竟然这么任性,连身体都不顾了。
确定少年动弹不得,潇泉回自己宫殿抱来被褥打好地铺,脱下外衣,就着里衣钻进被窝,闭眼假寐。
她没熄灯,静候半个时辰,爬起来到床边偷看闻尘有没有睡着。
他睡眠历来轻浅,但伤病这段时日睡眠深沉,因此潇泉无须费心讲究动作轻重,只需注意触碰牵引对方。
但现在,她完全没有触碰牵引的想法,只想看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一条纯白纱布遮住少年大半脸庞,苍白下颚略显清瘦,静静躺在床上不动,呼吸匀称。
潇泉瞧了半日,没见有异,放下心来,揭掉他额上符纸,吹灭烛灯重新睡下。
殿内一片漆黑,榻上少年缓缓摸向眼上纱布,而后望向榻外不动,胸口缓缓舒出一口气,安然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