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老爹跟林珀石感慨。林珀石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些有儿有女却子女都不管的还少吗?
他连续三天都开三轮车往村委会送柴火,第三天正在侧院卸柴,瞥到前院那儿停了一辆眼熟的车。
黑色的车身,熟悉的轮毂。
林珀石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真是走火入魔,看到同一款车就以为是人回来了。
他埋着头继续搬柴,搬了两趟,回过味来。
一百八十万的车,这十里八乡谁会买?还恰好出现在华家村?
他把手里抱着的柴往三轮车上一丢,转过身,一个人倚靠在月洞门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插在西服裤兜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头发剪短了,打理了发型,露出额头和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不画而矜,又似多情,又似无情。
林珀石错眼以为自己站在阳春三月的集市上,人流拥挤,他第一眼看到这个跌在尘埃里的人。
回过神,又是一阵沉默。
杨珎把烟头在月洞门边的垃圾桶按灭,笑着问:“不认识我了?”
林珀石对上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看了半晌,却别过了头,转身去继续搬柴,嘴里说着:“怎么回来了?先去办公室那边坐,我一会儿就搬完了。”
杨珎是有点反骨在身上的,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在码好的柴堆上,挽起了衣袖走过来。
“我也来。”
林珀石看看他红色丝绸的衬衫和锃亮的皮鞋,说:“不用,我很快卸完了。你就去那边等会儿。”
杨珎压根不管他说什么,强行帮他搬起了柴。
沉默地搬了两趟,林珀石问:“背上的伤好了吗?”
杨珎搬了一个大树根,根须之间还沾着挖下来的红泥,他抱着有些吃力,林珀石上前搭了把手,把树根堆到了柴堆上。
“好了。”
一直到两人搬完了柴,林珀石把三轮车倒车出去,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把车停在村委会院子里,又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手,身上都是泥和土,他沾着水拍了拍。
走近办公室,听到六老爹爽朗的笑声:“真的啊?我就说咱们这儿气候是好在吧?这回可要多待一段时间!”
杨珎带着笑意的声音:“嗯,不走了。”
林珀石顿住了脚步。
“来就来了,还买啥东西啊 ,每次都这么客气,见外了不是?”
“都是一些日常用品。”
林珀石走了进去。
办公室靠墙堆着许多包装完好的冬衣和电热毯,还有棉袜棉鞋,成套装的秋衣秋裤,颜色都是大爷大妈们最爱的红色、紫色、黑色。
六老爹笑容满面看着杨珎,怎么看怎么满意。看到林珀石进来了,就提着水烟筒出去了,“你们哥俩也好久不见了吧?你们说话,我去抽口烟。”
杨珎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裤兜里掏烟,林珀石制止:“少抽些。”
他也在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桌子,身侧就是杨珎,对方没抽烟,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目光沉甸甸落在他的侧脸。
林珀石不看他,问:“什么时候来的?”
杨珎:“昨天。”
林珀石:“住哪儿了?”
“市里。”
两人又陷入了无话可说。阔别三个多月,竟然生疏至此。
林珀石能感觉到杨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林珀石怨着,你不是也没给我发?但说出口的话却进退有度:“地里的活儿忙。”
杨珎沉默了一会儿,探身压住了他的肩:“老爹的事情我知道了,生死无常,节哀。”
那种熟悉的剧痛又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了。林珀石竭力忍着手指颤抖,说:“我知道的。”
杨珎看得出来他不好过,说:“对不起,如果你需要人倾听一下,我可以。”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杨珎又要去摸裤兜里的烟,林珀石站了起来。
他全程没有看杨珎,现在也没看,目光直直盯着门外,说:“回市里路远,开夜车不安全,早些回去吧。”
杨珎也跟着站起来,“我的房间还留着吗?”
林珀石:“没打扫,堆着杂物,不方便。”
杨珎顿了一下,越过他往外走。
“我买了一些东西,你给奶奶带回去吧。”
杨珎从后备箱拿东西,除了一些日用品,还有许多新鲜蔬菜,都是奶奶和老爹爱吃的。
六老爹看着他关车门上车,疑惑地走过来问:“不吃饭了?”
杨珎已经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说:“不吃了,我还有事,这就回去了。”他深深看了一眼林珀石,踩下油门,很快就只看见尾灯消失在路尽头。
林珀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地上堆的东西收拾到三轮车里,跟六老爹打了个招呼,开着三轮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