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锅冷油,油温六成,姜蒜爆香,虾壳虾头先下锅煸出红油,虾壳遇热变红,甲壳素焦化的香气在后厨炸开,不是腥味,是甜丝丝的海鲜焦香混着姜蒜的辛香。
半勺花雕酒沿锅边淋进去,酒气蒸起来的瞬间,她左手晃锅,右手持铲,虾壳在锅里翻了个身,每一片都裹匀了红油,加高汤,加盖焖两分钟。
开盖收汁,汁水收紧到刚好挂在虾壳上,不稀不稠。
虾壳捞出摆盘。
另起一锅,虾肉滑油至七成熟,外白内透。葱段入油炸至金黄,捞出和虾肉一起回锅,刚才熬好的虾油红汤浇进去,大火收汁,翻锅三下,出锅。
虾肉码在虾壳中间,葱段围边,最后舀一勺红亮的虾油从虾肉顶上淋下去,油星子在瓷盘上溅出细密的光。
从宰杀到出锅,十五分钟。
整个后厨没人说话。
香味压不住,虾油的焦甜混着花雕酒的醇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切墩的小胖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打荷的瘦子站得远,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周永昌的大勺搁在灶台上没再拿起来过,他看到那盘龙虾端端正正摆在出菜口时愣了愣,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做法?”他问。
“古法。”乔穗说。
周永昌没再说话,他盯着虾壳上那层红亮到发光的虾油,葱爆龙虾是他的招牌菜,他在这个灶台上做过不下上千份。
每次他芡汁都厚一点,因为入味,虾壳炸得久一点,因为去腥。
这丫头的虾壳不油炸,用煸的,虾肉不腌制,大胆高汤提鲜,他做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手法。
他刚要开口,后厨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所有人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背着手,右脚往前探了半步,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褶子,一双眼睛浑浊里藏着针尖大的光。
“师傅。”周永昌回神,赶紧擦手迎上去:“您到了,我还没做好。”
老头摆摆手,直接走向出菜口,他低头看着那盘龙虾,又闭眼闻了一下,拿起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放进嘴里。
嚼,再嚼。
把筷子放下。然后抬头看着周永昌。
“永昌,你这些年技术在进步。”老头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很欣慰:“这道虾做得好,师傅在外面就闻到那味道了,忍不住先尝尝,你已经比师傅做得好了。”
周永昌僵在原地。
后厨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切墩小胖的菜刀悬在胡萝卜上方,忘了落下去。
打荷瘦子端着盘子站在传菜口,像被钉在那里。
没人敢看周永昌的脸。
“师傅”周永昌挤不出完整句子:“这一道......”
乔穗开口了。
“老师傅。”她指了指桌上的龙虾:“您误会了,这是我做的。”
老头转过身看向她。
老头愕然,又夹了一筷子虾肉,放进嘴里嚼完才重新开口:“姑娘,虾壳不炸,用煸的,虾油从壳里往外逼,不是从外往里灌,我子在随缘食单上记载过这种做法,但是实际上做出来,味道并不好。”
他颤巍巍看着乔穗:“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乔穗说。
“自己琢磨。”老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我十六岁进后厨,烧了五十年菜,不敢说一句话琢磨出古法失传菜,你敢,确实有这个能耐。”
他转头看向周永昌。
“永昌,这丫头是谁。”
周永昌的嘴唇发白,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里还攥着那条解下来的围裙,指节松开又攥紧。
他师傅站在这,亲口夸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道龙虾。
“她是。”他嗓子眼像堵了块铁:“她是新来的兼职。”
“兼职?”老头又看了一眼乔穗:“姑娘,你在哪家店干过。”
“没干过。”乔穗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我还是大学生,只能兼职。”
后厨里不知道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沉默了两秒:“我这次是来看徒弟的,他跟我汇报学习成果。小姑娘,你刚才这道菜我可得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