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玥透过狐妖的魂魄,视线落在紧闭双眼的狐皮上,惊讶这只狐狸最大的怨念竟然不是将她剥皮的柳妖,而是那双眼睛。
【宿主,依照原主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帮一个小妖去刨坟的,你懂本大黄是什么意思吧?】
‘让微生苍去刨……?’
【错!!】
【大哥,你就不怕微生苍离开你的视线,然后莫名其妙就斩杀了大妖,再莫名其妙回来反杀你吗……大黄的建议是,宿主伪装成凡人去盗墓!】
‘不是,我为什么要去刨坟啊……’
姬玥的嘴角抽了抽,有时候人工睿智的建议不能全部采纳。
他招了招手,在浮光殿外的柳妖瞬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姬玥丢给她一个传影石,表情极度淡漠,“去将它的流波目弄回来。”
紧接着,一条顺滑的狐狸皮也跟着飞了过来。
柳妖伸手接下,感受着手中顺滑的触感,她竟有些替这位过去的情敌难过的感觉,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哦。
忘了。
她是狐。
杀她的是兔。
指使兔杀狐的,是她。
柳清清。
原本她是叫柳青青的。
那人说,你是树,加两个水就渴不着了!
半百年前,还是多久,她忘记了。
只记得族中老树说,草木族成妖之前,行动受限。
所以,修炼成妖,要是想换个地方生活,一定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最好是靠河。
她刚跑到一条大河旁,便听见有人夸赞,“流沙怒江畔,竟有柳树长成三人合抱之粗,九皇弟,你有何感想?”
柳青青循声看去,见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串仆从。
听那小孩回道,“哇,好大一棵树,树好大一棵!”
他们逗留了一会,远处的马车催促,二人便走了,远远的,小孩回头看了柳青青一眼,
“太子哥哥,臣弟还有感想:到处黄兮兮,就那儿一团绿!”
年轻的太子还没有太在意自己的表情管理。
嫌弃的看了一眼九皇子。
对着他语重心长的说,“九皇弟,你放心,本宫回去就让父皇给你换一个先生。”
年轻的太子,似乎对这棵柳树很感兴趣,一个月内往柳青青这跑了七次。
因为这太离谱了!
谁家树长了水势汹涌的江边啊!
都是黄沙那种。
有时候水大,还是江里……
但是柳青青家里的老树交代过,要伪装自己,不能轻易让人族知道自己是妖精!
所以,柳青青每次都鬼鬼祟祟跑到远处晒太阳,感受到人族的气息时立马回到原地站岗。
造孽啊!
那个人族少年又双来了!
一个月来了七次,柳青青都要化出人形骂街了!
但是不行。
士可忍,树不可不忍。
于是春夏秋冬,冰凉的江水中,总是站着一个心累的树。
树下,是长相漂亮的人族少年。
这是他第二年春天,第一次来这棵柳树下。
“你没有朋友吗?”
少年抬头望去,粗壮的树干上,一个灵动的少女,披散着一头及裸的长发,逆着光低头向他露出……
不知是得意还是嘲讽的笑。
小风多情吹枝柳。
“或许,你求求我,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柳青青得意的看着呆住的少年说。
其实她很心虚,因为她是想吃少年说的栗子酥,还有什么南朝进贡的果子、御膳房中的上千道菜……
……
少年面色通红,结巴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噢!……求求你,做我的朋友!”
柳青青清闲的侧坐在树干上,骄傲的哼了一声,表示同意了,然后继续听少年讲述无聊的宫廷生活。
直到这年夏天,柳青青没有等到他。
草木族对季节的感受,比人族要多出太多。
初秋没有。
深秋没有。
初冬没有。
深冬没有。
下着大雪的日子里,本就荒芜的江边,更加清冷。
柳青青干脆收起了本体,自己缩在很远的鸟窝里。
江流湍急不息,薄冰也被冲碎,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失落的站在江边,那棵树好像从没出现过。
柳青青记得,他回头看见她时,眼中的情绪很多。
糅杂在一起,她看不懂,只以为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那年冬天,柳青青离开了江边。
温暖的宫墙被椒红染遍,红绸绫罗宝石金银装点了她的枝条。
二人结伴,夜半去旁宫偷食,混杂宫人作乐,人教妖识字作画,妖教人术法念诀。
匆匆岁月若流水,年轻的太子终于如愿登基。
许柳青青为后,被太后阻拦,说她是乡野丫头,随便给个嫔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居然还教唆皇帝赐自己后位,简直厚颜无耻。
后来……
后来皇帝微服私访,带回来一个眸若秋水的姑娘。
柳青青敛下眸子,从回忆中挣脱,攥紧了手中的狐皮。
或许,她该一辈子听族中老树的那句话。
柳青青离开了玄天上浮光殿,手中顺滑的皮毛仍如数十年前刚剥下一样柔软。
她回忆着那个眸若秋水的姑娘,笑了。
这世间什么都可以当做心中寄托,一块石头,一把剑,甚至是一颗枯萎的草。
唯独人不行。
人族有七情六欲,自私多变,生情者无妄多悲,忘情者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