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寒舟在天机院当上了首席,俸禄涨了又涨,他托人带回家的灵石多到我花不完。他给我在矿区外面买了宅子,远离那片每天落灰的矿渣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会结果,隔壁邻居不是矿工家属,是体面人,见面叫“沈夫人”,不再叫我沈嫂子。我不用再给人浆洗衣裳、不用再在月底往粥里多加水、不用再替邻居家孩子饿哭了分半碗粥。但我每天醒来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我是被需要的人——青石需要干净衣服下井,寒舟需要吃饱了去上学,弟弟需要人抱着哄。现在我每天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枣树不用我浇水,宅子有杂役打扫,饭有厨房做。
我的具现系从缝补变成了摆设。我拿了一辈子针的手现在只能捧着茶,茶很香,是寒舟托人从外郡带回来的灵茶,但我不爱喝——太香了,不像矿区食堂大锅里煮出来的那种涩得发苦的粗茶。
我的社会系从矿区巷子被连根拔起。邻居女人们还在矿上,每月底还会望着空米缸发愁。我回去过一次,她们叫我“沈夫人”,不再叫沈嫂子。她们的孩子在哭,我想分粥,但我现在没有粥,只有灵石。我把灵石换成粮票塞给她们,她们不收——不是客气,是生分了。我富了,我的共感网断了。
我的痛苦是看着寒舟变成我不认识的人。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更不像我儿子。他不笑,不说,不看我。他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华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我想问他:在天机院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人陪你说话?但我不敢问——他十五岁那年我问了一句“你累不累”,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回了书房,门轻轻掩上,没关紧,但我再也没推开过。
我的另一个痛苦是我知道他在为什么沉默。他在为青石沉默。青石死了那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在扫墓时说“今天天气好”而不是“你在下面冷不冷”。但寒舟还在用他爹没问完的问题,劈他爹没劈出去的剑气。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娘,但我救不了他——他七岁那年被天机院带走时我无能为力,他二十岁那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我依然无能为力。我只能在他每次回家时做一顿红薯饭,放在桌上,等他来吃。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我依然做。
四、寒舟在问心台上劈出那三道剑痕的消息,是狼七托人带回给我的。
她派来的是个十岁的孩子,寒舟当年在告示墙下收的第一个小跟班,现在已经能独自翻过从问心宗到矿区的三座山头。那孩子说:“沈师兄让我告诉您——他没有给他爹丢脸。”我蹲在门槛上,蹲了很久。那是青石被带走那天,寒舟跑进来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磕破了皮的同一道门槛。我没有哭。我只是想——他爹被带走时后脑勺磕在门槛上那声闷响,他磕破膝盖那声闷响,这两声在我耳朵里分不清楚。他爹不能问,他替他爹问;他爹不能劈,他替他爹劈。我的痛苦不是那道剑痕劈开了天机院的沉默,是那道剑痕劈开的是他自己。
后来他加入问心宗,当了收编使,不再需要天机院的灵石配给。他把之前攒的俸禄托人带给我,我收下了,放在柜子里没动。他问过我,娘你为什么不花。我说——娘没什么要买的。我没有告诉他的后半句是——娘怕花了你的灵石,你就还要在外面拼命赚。他是后来回来看我时自己发现的。他打开柜子,灵石一颗没少,码得整整齐齐,和当年他第一次从天机院托人带回来的那袋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坐在我对面,忽然低下头。他说他上次回家没吃红薯饭,是因为在戒律堂被罚了三天三夜没睡,怕自己吃着吃着睡着了我会更担心。
那天傍晚他又要走了。他没有回头,我怕他回头,我也没有喊他。
五、后来,寒舟带我去问心宗住了几天。
我在后山见到了陆瑶——那个被天机院通缉的“拒诊者”。她蹲在培养皿旁边,手里捏着一株幼苗,土沾在指尖,脸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她说:“沈大娘,这是您儿子替我劈出的剑痕旁边长出来的第一批苗。您要带一株回去种吗?”我接过幼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具现系没有被浪费——以前我缝衣服,补好的肩垫第二天又磨破;以前我纳鞋底,纳好之后寒舟的脚又长大了。我具现的东西全部是一次性的,全部被消耗,全部被遗忘。但这一株幼苗不是,它是活的,它可以自己长。我的缝补不是没有意义,它替所有被消耗的具现物找到了同一个方向——不是缝上裂口让裂口被忘记,而是缝住土壤让它能发芽。
寒舟跟她说,我娘年轻时是我们村山歌唱得最好的。陆瑶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年轻姑娘脸上见过的光:“沈大娘,您愿意教我们的孩子唱山歌吗?不是修炼,就是想让他们听听——那种没有被谱系收录过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我这才想起自己曾经会唱歌。我以为我忘了——被灶台的油烟、矿上的煤灰、青石被带走那天掉在地上的窝头、寒舟每年回家越来越苍白的脸——全堵住了。但现在,有一个不是我家的人,问我能不能唱。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评级,不是为了给问心宗争光,只是想听没有被谱系收录过的声音。我张了张嘴,没唱出声。但我想唱。
我在问心宗住了七天。这七天,是我的痛快。
痛快不是大富大贵,痛快是我又有用了。我帮老魏种菜,他是问心宗的伙夫,以前服了二十年归正丹,现在教一群从戒律堂逃出来的孩子在菜地边打坐。我帮他拔萝卜,他帮我挑水,闲聊时我问他你还想你娘吗,他说想。我说我也想你娘,他不说话了。他蹲在垄沟边,用粗糙的拇指在泥土里按下一个坑,和当年在矿区时青石蹲在门槛上按熄烟灰的姿势一模一样。我在那个坑里放了一粒萝卜籽,盖上土,浇了水,告诉他等发芽了叫我。
寒舟陪我在后山散步。他没有穿天机院首席的白袍,也没有带任何武器。他走得很慢,不像以前回家时连坐都只坐半个板凳、随时准备起身走的架势。他跟我说了陈师弟——那个在禁闭室里用碎瓷片割腕的孩子。他说他劈出的第一道剑痕是替他问的,他说那个孩子被火化时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瓷片,是他娘留给他的碗的残片。他说他没来得及救他。他的声音在说“没来得及”时平稳得可怕,但他鞋尖碾碎了路边三颗石子,第四颗在他脚底嵌进泥里,他没有抬脚,也没有再说。
我听着。我听完之后说:寒舟,你小时候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全是你爹。他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当年他爹被带走后他跑回来摔在门槛上膝盖破了皮抱着我的腿不说话只是抖一样。
离开问心宗那天,陆瑶送我到山门口。她说沈大娘,您下次来,您教我山歌,我教您怎么种这一批新苗。我说好。我走在回矿区的山路上,手里攥着一株刚从培养皿里分盆的幼苗。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在我脸上的煤灰还没洗,但我觉得轻了。
六、我叫沈氏。我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我缝了一辈子衣服,补了一辈子肩垫,纳了一辈子鞋底。这些东西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上留过自己的名字。
但那天傍晚,寒舟拿起他爹最后一件没补完的衣服。我补好之后一直叠在柜子里,没敢给他。他看见了,拿起来穿上,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问我针线盒还在吗。我说在。他把那件衣服放在我手上。他说,娘,这个位置,能不能帮我也补一针——剑痕旁边磨破的。我低下头,在寒舟那件他爹穿过的、他又穿了很多年的旧袍子上,补上了他劈剑时磨破的那一块。针脚和当年给青石补肩垫时一模一样。没有哭。针很稳。我这一辈子,缝的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