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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万机暂释牵家室 凤册临朝布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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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樽走进时,两人目光相接,忍不住一笑。

孙艾起身快步迎上前,沈樽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累坏了吧?”他今日有些不同,声音格外温柔。

“嗯,凤冠太重。”孙艾压低声音道,“我脖子都酸了。”

沈樽眉头一挑,“嫌沉的话,我换别人戴?”

“你敢。”孙艾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沈樽忽然有些感慨。社稷重担让他不敢太多沉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很少有这样的时光了。

“往后这后宫,朕便托付于你了。”

孙艾望着沈樽眼中的期许,想起当年骊山上的告白,她知道在他的心里,不可能只有儿女私情,“请陛下放心,臣妾一定会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陛下分心。”

“好。”

良久,孙艾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轻轻动了动,牵起他的手,往坐榻那边走去。

“下月便是太后寿辰。”孙艾先让他坐下,自己才挨着他坐了。

沈樽按在她的手背上,“我也正寻思这事儿呢。国丧未除。若按常例庆贺,不光言官谏言,怕是母后自己心中也会不安。”

孙艾认同地点点头,“只是母后这半年多来,哀思过度,清减了许多。依我看,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宗室亲眷入宫多走动,即便不操办万寿庆典,也还是要亲人陪在身边,以解哀思。”

沈樽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你有主意了?”

孙艾点点头,将想好的计划娓娓道来:“我想着让皇姊妹们带着驸马、儿女们入宫奉养问安。再让尚食局准备些素面,既取了长寿之意,又不违礼制。”

沈樽赞许:“这主意倒和我想一块去了。听闻太后近日忧思难眠,再让尚药局配几味安神养气的药丸一起呈上。”

孙艾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孙艾的心也跟着略宽了些,“若再亲手抄份《孝经》,既全了人子孝心,又恪守了臣子之礼。”

沈樽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孙艾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热,回握住。烛光里,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翌日,孙艾早早到蓬莱阁向太后问过安后,便回到自己的含象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听取女官汇报宫女、太监的赏罚与升迁事宜。处理完六宫司记呈上的上月用度册。而后又来到御花园的菊圃。深秋时节,满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似金、白的如雪,她特意挑选了几株最雅致的,吩咐瑞仪先送去蓬莱殿。

忽闻一声“母后。”

一个身着青色圆领小袍,腰系镶玉革带,头戴软角幞头的小小身影,自花园转角小跑而来,奔至孙艾身侧。

“放堂了?今日功课,学得如何?”

“回母后,苏先生今天教的《公孙丑》篇,儿子都记下了。”他虽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沉稳模样,但忽闪明亮的双眸还是泄露了孩童的心性。

孙艾含笑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本想提点几句要他稳重,可转念一想孩子的天性又何必早早被规矩束缚,便只柔声道:“记得便好。母后该去祖母处侍膳了,你随我同往可好?”闻言沈瑁的小脸更亮了几分。

二人并未乘坐舆轿,只带着一众宫女内侍,沿着宫苑间的甬道缓缓而行。秋日阳光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暖意融融。孙艾牵着儿子的手,不时低声问他些读书起居的细事,沈瑁一一作答,偶尔说到学馆里的趣事,引得孙艾莞尔。

这时,在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与木板抽打皮肉的闷响,夹杂着微弱的呻吟,让孙艾脚步一顿。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偏院墙角,一个身着青色宫服的主管太监正叉着腰站在一旁,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上溅着点点血渍,三个小太监轮流举着宽木板,狠狠抽打地上蜷缩的太监。

那被打的太监早已没了挣扎力气,灰褐色的太监服被血浸透,黏在背上,每挨一板,身体便抽搐一下,仅存的气息化作细碎的呻吟,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主管太监还在厉声骂着:“没用的东西,这可是长公主给太后贺寿的盆景。”

孙艾于心不忍,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住手!”

主管太监回头一看,见是皇后,吓得一激灵,瞬间忙敛了气焰,带着小太监们慌忙跪倒在地:“臣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殿下!”

看着不远处破碎的花盆和满地的狼藉,孙艾已猜出个大概,沈瑁颇为严厉地问道:“你为何要打骂他?”

“回殿下,这奴才打碎了长公主为太后贺寿的盆景。臣在给众人立立规矩,免得他们日后再惹祸端。”主管太监说的冠冕堂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沈瑁黑眸里却盛满气愤与不忍,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太监,又巴巴望向母亲。

“既是敬献太后的寿松贺礼,本就图个福寿吉祥。你如此伤人性命,岂不坏了太后福泽。”孙艾语气不怒自威,当即吩咐左右宫人:“把人带下去好生疗伤。”话音落下,她目光冷沉落向那主事太监,本还想再申饬几句,瞥见日头渐高,又顾及身旁年幼的沈瑁不宜久看这般肃杀场面,便只道:“把他押送宫正司,按内宫律条论处。”

主管太监闻言脸色煞白,慌忙跪地求饶,却被内侍上前直接押住,不敢再有半句辩驳。

那受刑的小太监强撑着残躯,含泪重重叩首,随后便被人小心抬下去医治。

孙艾望着他的背影,眸底带着几分悲悯,久久未动。

忽然她感到袖子被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正撞见沈瑁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母后,我们把树种在这儿吧。这样皇祖母还能看到,皇姑母也就不会再怪罪那人了。”

他说话时,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指,稍稍用力,像是要把她的难过都攥走。

孙艾心中一暖,那点悲悯被这小小的温柔举动驱散了大半。她反握住儿子的手,顺着他的话点头:“车儿真是聪明。”说着便俯身,小心翼翼将小松树从碎陶瓦砾里捧出,细细查看根系,轻声道:“根茎未损,还能救活。”

众人忙找来镢头,挖好坑将松树放入培土,又将小树四周夯实。周遭忽然静了下来,身后传来伏地见礼的声响。孙艾转过身时,沈樽已走到近前。

她当即起身便要屈膝行礼,脚步刚动,手臂却被稳稳托住。

只听他语气闲散,带了几分笑意:“是不是车儿又调皮闯祸了?”

孙艾知道后宫琐事,规矩赏罚,沈樽向来有意留给中宫裁断,从不越界插手。如今他这般开口,分明是想看看儿子如何应对周旋,便垂眸敛容,默然不语。

沈瑁恐那太监再受责罚,并未否认,算是将此事默默认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避重就轻地道:“孩儿以为树不宜拘于此等小器之中,便将它移栽到这花园里,由圃人照料,待日后长成参天大树可做栋梁。”说罢他偷偷瞄了眼沈樽的神色,也不知父皇信了没有。

沈樽听闻沈瑁此番言论,既惊喜又感动,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怀与善念。孙艾亦觉欣慰,满眼笑意以示鼓励。

“我儿能有如此壮志豪情,甚好。朱福,命圃人悉心看护,务必照料好大皇子亲自种下的树。”

朱福躬身应下。

“去母后那儿?”沈樽看向孙艾。

孙艾点点头:“该去侍膳了。”

此时锦惠已唤来宫娥伺候净手。

孙艾将手伸到铜盆之上,宫女执着银壶,缓缓淋水。洗净后,宫女递上布巾,却被沈樽伸手接过。

他摊开布巾,将她的手轻轻托起,正要擦拭。孙艾指尖一缩,低声道:“陛下……”

沈樽没理会,自顾自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动作认真而轻缓。

擦完,他把布巾递给宫女,若无其事地看向去处:“走吧,朕与你们同去。”

孙艾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干爽的手,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至太后寝殿外,早有宫人通报。

沈樽走在最前面,孙艾松开儿子的手,整了整袖摆,神情恢复庄重。沈瑁也立刻挺直身板,屏息静气,紧跟母亲身后。

步入殿内,太后正坐于榻上,看着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沈樽躬身行礼问安,孙艾则一丝不苟地行万福礼,口中道:“臣妾向母后请安。”沈瑁也跟着脆生生地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沈樽:“皇帝忙,没事就不用总往我这边跑,有时间多休息,注意身体。”又招呼皇后起身,招手对沈瑁道:“车儿,到祖母跟前来。”

沈瑁依言上前,太后拉着他小手,细细端详:“念书累不累?”

沈樽与孙艾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含笑看着祖孙二人互动,并不插言。

膳桌摆上,菜品虽精致,却不过分奢靡。孙艾亲自为太后布菜,专拣那些软烂易克化的。太后却止住她道:“皇后也坐下一并用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席间,太后不时询问沈瑁的学业,沈瑁恭谨回答,偶尔童言稚语,引得太后开怀。孙艾则在旁适时补充,或为儿子解释几句,气氛温馨而融洽。

临告退前,沈樽笑着对太后道:“母后,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车儿自作主张,将皇姐敬奉的那盆寿松移栽到了御花园。儿臣想着,他虽顽皮,倒也是一片孝心,想让这树长长久久地陪着您。还望母后莫要怪他。”

太后听后微微一怔,目光在沈樽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笑道:“这孩子倒是会挑地方。”她低头看了看沈瑁,“既是种在御花园,祖母日后过去就能看见,倒比摆在殿里更有意思。起来吧,祖母不怪你。”

沈樽躬身,恭敬回道:“总是母后最疼车儿。”随即他转向沈瑁,“既是皇祖母为你求情,此次便罢了。还不快谢过皇祖母?”

沈瑁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在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道:“孙儿谢皇祖母慈恩!孙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太后命宫娥快将他扶起,嘴上只道:“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这事就过去了,莫要再放在心上。”

一行人走出蓬莱殿,沈樽的轿辇已在门外等候,“要听先生的话,晚点儿父皇去书房看你。”而后又叮嘱太监道:“送大皇子回去时,仔细着些。路上别让他吹着风。”内侍躬身应诺,带着沈瑁向西侧书房的方向走去。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沈樽才转身对孙艾道:“我回前朝了。”孙艾理了理他的衣服道:“午后风凉,回去时记得让朱福取件夹袄披上。”沈樽笑着应下,上了轿辇,孙艾望着被簇拥的他渐渐远去,收回目光,转身向自己的含象殿方向走去。

回到殿内,孙艾卸下头上珠钗,换上一身素色常服。于正殿主位坐下,“昨日所言西苑宫人年满放归的名单,可最终核定?”她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威仪。

“回娘娘,已核定完毕。共一十三人,这是名录与赏赐单子,请娘娘过目。”她接过尚宫呈上的册簿,目光沉静,不见半分午间的闲适。细细看过,朱笔轻勾:“可依此例,再加赐绢帛一匹,让她们体面回家。”处理完一桩,尚宫又奉上另一份,“司制房呈报:为先帝小祥所备的练冠素绸已足数。”

“验看合格后入内库。按份例分发下去。”孙艾几乎未有迟疑,“告知各处,今上以仁孝治天下,当体恤民力、戒奢崇简。宫闱为天下表率,一应用度,务从俭省。”

她一条条处置,指令清晰,赏罚分明。殿内只闻她的声音与书页翻动的微响,所有事务皆井井有条。待暂告一段落,她方端起手边的温茶,浅浅啜了一口。

“命六局女官和内侍省主管前来。”

锦惠得令而去,少时人便聚齐,孙艾目光沉静扫过众人,清冷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地响起:“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她稍作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入众人耳中,“自即日起,宫中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随意打骂宫人、内侍,更严禁动用私刑。”殿内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几位管事虽仍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飞快交流。孙艾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尔等执掌一司,当知‘上行下效’之理。若连你们都视人命如草芥,纵容下属以虐下为乐。这宫闱之内,又何谈仁德教化?”

她看向宫正司宫正,目光锐利如刀:“宫正司。”

“臣在!”宫正立刻出列,躬身听命。

“此后,宫人、内侍若有错失,一律依规审理,明断是非,量错定罚。刑罚需记录在案,报于本宫知晓。若有动用私刑、滥用职权者,”孙艾的声音陡然转冷,“无论其身居何位,本宫定严惩不贷!”

“臣,谨遵懿旨!”宫正深深叩首。

孙艾的目光又转向尚宫、尚仪等人:“尔等亦需约束好各自属下。”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就已让所有管事都倍感压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臣等谨遵娘娘教诲!必严加管束,肃清宫规!”

孙艾看着伏跪在地的众人,语气稍稍放缓:“都起来吧。记住,这宫墙之内,尊卑固然有序,但人命至贵。”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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