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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仁庄聚善安黎庶 恶主蓄怨起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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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竹,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烟渐渐散去,而柳林渡旁的茶坊,已然在两人的闲谈后,悄然开张。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窗明几净。李贺身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儒衫,亲自招呼,他娘子则在后厨操持些家常菜蔬、实惠饼饵。提供的茶水是寻常粗茶,饭食也简单,胜在量足、干净、价钱公道。

李贺为人本就谦和知礼,加上读书人的气质,很快便赢得了过往客商的好感。他不急不躁,只殷勤添茶,适时搭话,常与客人聊上几句风土人情、物价涨落、路途见闻。渐渐地,“清源居”成了这条道上一个颇受欢迎的歇脚处。

灯影摇曳间,他每夜都将耳闻的零星讯息细细分拣、以密文录于纸上。

或有行商围坐,抱怨某处关隘税吏骤然加征课税,热议州府官员迁转动向,叹息某地遭灾致粮价飞涨。酒酣耳热之际,偶有镖师或孤侠歇脚,压低声音说起哪路豪杰又做下一桩“营生”,何处山谷新聚一处“山寨”,或是官府新近悬赏缉拿的“江洋巨寇”。更有乡农肩扛柴薪歇脚,捧碗粗茶闲谈,说的尽是烟火里的琐碎。谁家与田主起了争执,哪村水渠淤塞无人修葺,清风岭“劫富济贫”的传闻又添了几分新说。

这所有关乎商路、民生、吏治的蛛丝马迹,皆被李贺一一默记于心。

这日李贺又听来一处消息,报送孙艾。

原是邻乡有间铁匠铺,炉火光焰终年不辍,掌炉铁匠名唤郑浑。三十多岁,面颊布着铁汁灼烫的细疤,深浅交错,虽面容看着不善,但在乡中却素有“厚道人”之称。乡邻锄头卷了刃、锅底裂了缝,若一时手紧,他总摆摆手说:“先拿去用,钱不急。”账本上记着不少赊欠,他从不催讨。一家生计,全赖这间铺子叮当不断的声响。

开春后,县衙传下公文,为缮修官道,征调乡中男丁轮番应役,为期十日。郑浑家此番应役,更是耽搁了活计。孰料祸不单行,归家后他昼夜赶工欲补亏空,八岁的儿子阿茂在侧帮着拉风箱,疲惫中不慎打翻了一坩埚滚烫的铁水!虽闪躲得快,滚烫的铁水仍溅上小腿,转瞬皮肉焦裂,黑痂迸起,那撕心裂肺的惨叫未落,孩子已直挺挺昏死在地。

请郎中、买药材、购外敷的珍贵膏散……郑家本就拮据,此刻更是雪上加霜。郑浑翻遍家底,连妻子压箱的嫁妆都当了。炉火黯淡下来,积蓄像泼在热铁上的水,嗤啦一声便蒸发殆尽。看着儿子因疼痛和高烧而通红的脸,听着他昏迷中痛苦的呻吟,一辈子硬骨头的郑浑,也蹲在熄了火的炉膛前,头深深埋在膝间,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乡邻纷纷接济,也只是杯水车薪。哀叹“郑铁匠好人没好报”、“那孩子烫得惨,怕是要落下残疾”、“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李贺心中不忍,曾去铁铺附近探访,见门户半掩,内里悄无声息,昔日的叮当热火已成死寂,唯有浓浓药味飘出。

孙艾将信收好,拭去眼角泪痕,起身时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响动,惊得廊下雀儿扑棱棱飞起。

“去请几位主事过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不过半柱香功夫,蒋巨力带着三位管事已立在堂中。几人见孙艾面色凝重,都收了平日的笑语。

“李兄送来书信,山下有一穷苦铁匠……”她将信中内容一一讲给众人,蒋巨力、王五等头领,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也听得默然。他们多是苦出身,深知被逼到绝处的滋味。

“他娘的!”蒋巨力一拍桌子,“这世道,专挑老实人欺负!官府加役,耽误人活计,转头娃娃又遭这等罪!”

王兴也点头:“是啊,如今他家遭此大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眼下救人要紧。”

众人的目光投向孙艾。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便从义仓中支十两银子,先给孩子治病。”

众人应道:“好。”

当天,李贺便带着银两来到铁匠家,轻叩门扉,郑浑满面愁容地开门。

李贺拱手一礼,压低声音,“在下李贺,闻听令郎伤势沉重,特来尽绵薄之力。”说罢,将一包碎银塞入郑浑手中。

郑浑推却道:“这、这……李相公,你我素不相识,如何使得?”

“您仁心厚道,乡里皆知。在下不过敬您为人,不忍良善之家遭此磨难。银钱乃身外物,救人要紧。请速去延医购药,万勿推辞!”李贺语气恳切,说罢转身便走,根本不给郑浑拒绝的机会。

郑浑捧着那包犹带体温的银子,泪眼婆娑。他朝着李贺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擦干泪,转身回屋,对焦急的妻子道:“快!快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阿茂有救了!”

在孙艾持续而隐蔽的资助下,李贺陆续买下周边近百亩贫瘠坡地与荒地。又以“借种不收租、只收三成余粮”的模式,组织起贫户精耕细作,收成颇丰。

更重要的是他不似寻常庄主盘剥,凡庄中佃户遇婚丧嫁娶、疾病伤痛,他必酌情减租、甚至赠些钱粮。庄中还设有义塾,教佃户子弟认字算数。农闲时组织青壮修葺房舍、挖掘水渠。孙艾通过山寨“义仓”暗中支持的粮食与药品,经由李贺之手,化作对庄户实实在在的帮扶。

“李相公侠义”的名声,如春风般在临溪、永丰两县百姓中传开。

这年夏末,永丰县遭遇十年未遇的暴雨,山洪冲垮多处堤坝,下游低洼地带数十顷良田尽成泽国。这些田,多属本县王、赵、孙几家大庄主。佃户们不仅当年收成无望,连存粮、家当也损失惨重。

更雪上加霜的是,洪水退后,庄主们不但不减租免债,反而因自家损失,催租更急,甚至欲提高来年地租以弥补损失。无数佃户陷入绝境。

走投无路之际,“李贺庄上招人垦荒,借种借粮,只收三成”的消息,成了黑暗中的一盏灯。起初是三户五户,后来是整村整里的佃户,扶老携幼,毅然抛弃了租种多年的土地与难以偿还的债务,投奔李贺的田庄。

短短月余,李贺田庄人口暴增数百,新开辟的临时窝棚沿着山脚蔓延。庄中存粮虽丰,压力也陡然增大,但秩序井然,李贺与最早的一批庄户全力安置新来者,分发粮食、划分地块、安排住宿。庄户们如潮水般弃田投靠李贺而去,本地庄主们无不对李贺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这日暮色渐沉,赵振正带着佃户们修补漏风的屋墙,而几里外的吴庄主家,灯笼次第亮起,映着议事厅里狰狞的人影。在红木议事厅,檀香燃着半截就被满室的戾气冲得变了味。八仙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佃户名册,红圈勾掉的名字密密麻麻。

“哐当”一声脆响,细瓷茶碗狠狠砸在青石板地上,碎瓷片溅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顺着桌腿蜿蜒成深色的水痕。

吴庄主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群泥腿子吃我的粮、种我的地,竟敢说走就走,把我的良田都撂成了荒地!都是李贺那小子蛊惑!上月他还在村口晒谷场嚼舌根,说什么‘凭力气吃饭,不该被租子压断腰’,当时我就该把他的嘴给缝上!”他越说越气,抬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子溅到椅垫上,烧出几个黑窟窿。

坐在下首的魏财主慢悠悠捻着山羊须,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语气比厅外的寒冬还阴冷:“吴兄稍安勿躁。此风不可长啊。咱们这十里八乡,佃户本就金贵,如今李家庄那边聚了百十来号逃佃的,若人人都学他李贺,咱们的田地谁来种?春种误了农时,秋收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更别说咱们的租子、利钱了。”他顿了顿,端起没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这李贺,哪里是收留?他分明是聚众图谋不轨,想造咱们的反!”

“图谋不轨”四个字刚落地,蒋庄主“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被撑得紧绷,此刻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活像头暴躁的黑熊:“跟他废什么话!魏兄说得在理,这小子就是欠收拾!我派人去探过,他那庄子上收拢的泥腿子倒是不少,可都是些什么人?面黄肌瘦的逃荒户,拖家带口的庄户,除了几把破烂锄头、柴刀,连件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咱们各家的护院,那是每日操练、见过血的,刀枪棍棒齐全。赶明儿再去镇上码头上招呼些常替人‘了事’的硬手弟兄,凑上百八十号人,刀明甲亮地开过去。他那庄子,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锄头、吃饱了几天饭的土包子,吓都能给他们吓散了!我倒要看看他李贺一个书生,拿什么来挡!”

他说着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先砸了他那几间破窝棚,把囤的粮食都拉回来抵租,再抓几个带头逃租的老东西,吊在村口往死里打,好好给他们立个规矩!我看谁还敢跟着李贺瞎起哄!”

“蒋兄这话在理!”旁边几个小庄主立刻附和起来,有的说自家有十条恶犬能派上用场,有的说认识县衙的捕头,能通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议事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原本的焦虑都化作了恃强凌弱的嚣张。

魏财主立刻点头:“这有何难?我这就让人磨墨。咱们几家都在状纸上画押,联名上诉,县衙不敢不重视。”

“至于人手,”吴庄主转向蒋庄主,“就劳烦蒋兄牵头。护院的工钱我出三成,再备十坛好酒、二十斤熟肉,让兄弟们好好出力。对外就说‘追讨逃奴、维护田契’,谁也挑不出错来。”

庄主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达成了一致。没有人提那些逃佃佃户的苦楚,他们眼里只盯着自家即将流失的租子。很快,魏财主亲笔写的状纸铺在了桌上,鲜红的手印一个个按了上去。蒋庄主则揣着银子,急匆匆地去召集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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