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初冬带着一股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回到京市,这股冷变成了干燥和硬朗。
邓星辞把行李箱里的最后一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看着滚筒开始转动,才觉得自己真正从那个流着鼻涕、眼神涣散的“傻元丰”躯壳里抽离了出来。
这一个月的拍摄,为了保持那种“痴”的状态,他甚至强迫自己减少了看手机的频率,连眼神都练得有些习惯性发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静音者》导演的朋友圈截图,玲姐发来的。
图片上是一张烫金的获奖证书,背景是东京的夜景,证书上的英文字体清晰地写着——第3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短片竞赛单元,最佳短片地平线奖:《静音者》。
邓星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部只有十五分钟的公益短片,几乎所有主创都是零片酬出演,拍摄的初衷也只是为了让更多人关注听障儿童群体。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善意之举,竟然能在国际上开出花来。
导演的朋友圈配文很简单:“意外之喜,感谢所有为爱发电的伙伴。”
没有通稿,没有热搜预定,更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
这件事就像是朋友间分享的一顿美味晚餐,主创人员在群里互相道贺了几句,发了几个庆祝的表情包,然后便默契地让这份喜悦沉淀下来,回归了各自忙碌的生活。
只有电影频道的官方微博,在晚间新闻摘要里提了一句,并配上了短片的海报,算是对这份荣誉最官方的认可。
真正的艺术,有时就是这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静静地发光。
……
与此同时,京市的另一端,杨慕雪正趴在一张理疗床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牛排,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火线之上》终于杀青,前期50多天的专业消防训练,后期100多天的高强度拍摄,那些追逐、爆破、近身搏斗的戏份,让她原本就紧绷的身体彻底达到了极限。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具被锈住的机器人,肌肉好似无法动弹,稍微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嘎吱作响。
于是,一回到京市,她几乎是立刻就预约了邓星辞提过好几次的那家理疗工作室。
这家藏在写字楼深处的工作室,装修极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理疗器械,柜子里的瓶瓶罐罐。与其说是理疗馆,看着更像是一家专业的中医诊疗所。
主理人曾是市中医院的医生,手法专业到能为国家队的运动员做赛后康复。
邓星辞大学时沉迷健身,走了不少弯路,就是在这里被“拨乱反正”的。
后来当了演员,每当拍完大量威亚戏或者高强度的打戏,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里报到,让理疗师把错位的筋骨和僵硬的肌肉重新梳理归位。
他曾不止一次地邀请杨慕雪一起来,语气真诚得像个推销健身卡的教练:“慕雪,你拍戏那么累,一定要来试试,我跟你说,按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我陪你去,还能帮你看看身体状况。”
但每一次,杨慕雪都用同一个理由婉拒:“人多眼杂,被拍到不好,还是避嫌吧。”
这当然是借口。
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会在理疗师按到某个痛点时,疼得龇牙咧嘴,甚至飙出眼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她眼中还是个“弟弟”的陆星辞,竟然让她开始在意起了所谓的“形象”。
她会想起上次在医院急诊室,前一秒还在条理清晰地安慰着晓雅,后一秒邓星辞推门进来,她心头一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的头发有没有被睡乱?嘴唇的颜色是不是太淡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该死的、少女般的自觉,让她懊恼又无奈。
然而邓星辞就像个永远不会气馁的永动机。
现在,他又发来了微信,这次的理由更加充分:“这次只是做个热敷理疗,放松一下肌肉,不疼的,保证!”
看着屏幕上那个信誓旦旦的表情包,杨慕雪终于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好。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窗户纸,终于要被捅破了吗?!收到回复的那一刻,邓星辞感觉自己心里的烟花“砰”地一声炸开了,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做完理疗正好是晚饭时间,顺理成章地邀请她吃个饭,简直是完美剧本!
这份雀跃和期待,像揣着一口袋的跳跳糖,从收到信息的那一刻起,一路噼里啪啦地响到了理疗工作室的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工作室里不止杨慕雪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明艳动人的身影,正抱着一盒车厘子吃得不亦乐乎——黄梦灵。
“……星辞来啦?”黄梦灵看到他,热情地招了招手,嘴里还含着一颗车厘子,说话有点含糊,“快来坐,这车厘子好甜!”
杨慕雪从里间走出来,身上穿着宽松的理疗服,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梦梦就在隔壁市拍戏,刚好这两天她放假,就来看看我……所以就一起来了。”
邓星辞心里的烟花瞬间变成了哑炮,只剩一缕青烟。
但脸上,他已经迅速切换成了阳光灿烂的笑容。
开玩笑,心仪姑娘的闺蜜怎么可以得罪?嫡长闺,那可是拥有一票否决权的终极BOSS!
“梦灵姐!好久不见,你又变漂亮了!”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在心里哀嚎——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宋师傅今天在吗?”邓星辞转头问刚进来的技师,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落从未存在过。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房间里充斥着那种既痛苦又酸爽的闷哼声。
杨慕雪显然是没想到热敷之后要‘活络筋骨’,且低估了这位“推拿圣手”的力度。
“嘶——轻点,轻点师傅!我的腰还要用的!”
“忍着点,这里结节太大了,不推开明天你会一直不舒服。”老技师的手法稳准狠。
邓星辞躺在旁边的床上,听着杨慕雪毫无偶像包袱的惨叫,还有黄梦然在旁边幸灾乐祸的笑声,原本那点旖旎的心思倒是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轻松。
“慕雪姐,梦灵姐,马上到饭点了,“邓星辞指了指窗外隔壁那栋楼亮起的灯牌,“隔壁那条巷子里,老北京铜锅涮肉,清水底,手切羊肉,现调麻酱,我经常吃特别地道,一起去尝尝?我请客。”“按摩正骨只是打通了经络,能不能真正活过来,还得靠这口儿。”
理疗后的身体轻盈却也空虚,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此时准点上涌。“火锅?好啊好啊!”黄梦灵向来是气氛担当,立刻就答应了。
三人收拾停当,推开“宋氏理疗”厚重的木门。
邓星辞走在最前面,极有绅士风度地拉开大门,准备迎接外面的冷空气。
门口,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表情冷峻的脸。
是叶图南。
邓星辞的脑子瞬间当机。
他的目光在杨慕雪和黄梦灵之间快速扫过,正在犹豫是该让她们俩一起坐后座,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