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蹦蹦跳跳跑走了，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印在沙滩上，很快就被浪填平了。

胡刚晃晃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走啊走啊，我早就等着那烤兔子了，白羊公烤兔子撒的野椒，比胡余维度大排档的还香。”

玉贵也站起来，把那块捡来的碎螺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好，我刚才看见南边的螺精摘了新的荔枝，去尝个鲜。”

孙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像个刚长好的人面螺壳，壳里嵌着月亮的脸，安安静静的，照着整个罗阳山南北。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整个罗阳水都是腥的，都是血味，现在腥气没了，全是草木果子的香，连水里的鱼都敢游到岸边来，啄螺精掉在水里的果核。

他想起老螺说的，原来几百年来，螺和羊打打杀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从来没想过能和平共处，谁规定螺就必须被羊吃？

谁规定羊就必须占着金玉？

维度都能跳，壳都能蜕，规矩怎么就不能改呢？

孙强摸了摸背上的软壳，那壳跟着他从胡余维度到罗阳维度，从硬壳蜕成软膜，现在已经和他的背长在一起了，是他的骨头，也是他的家，什么时候都不用怕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带着桃子酒的甜香味，山脚下的篝火已经升起来了，红色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歌声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混着烤肉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都饿了。

孙强加快脚步，跟上胡刚和玉贵，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得很。

罗阳水还在流，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拍着沙滩，把所有旧的血痕旧的仇恨都冲得干干净净，留下满沙滩的贝壳，满山谷的果子，满山坡的牛羊，满水底的螺，日子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甜。

谁能想到三个从胡余维度穿来的穷汉子，成了罗阳维度的人面螺精，还改了上千年的老规矩呢？

超现实吗？

可哪里又是现实呢？

胡余维度的欠薪、跑路、穷得娶不上媳妇，是现实；罗阳维度的人面螺、人面羊、半人半羊的小孩，就不是现实吗？

孙强踩着沙滩，踩着柔软的沙粒，觉得哪里都不如脚下踏实，现在就是最好的现实。

篝火的光越来越近，笑声越来越响，阿茸举着一串烤兔子冲他们挥手，白羊公坐在篝火边，给大家倒酒，脸上的胡子都笑颤了。

孙强走过去，接过烤兔子，咬了一大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胡刚已经和几个年轻螺精划起拳了，嗓门大得震得篝火都晃，玉贵在和几个老羊精聊种果树的门道，说得头头是道。

孙强靠在树干上，咬着兔子，看着满天的星光，看着满场的人——哦不，满场的精，螺精羊精混在一起，喝酒唱歌，小孩追着跑，老人坐着笑，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打打杀杀的样子。

他嚼着兔肉，笑了，嘴里的香漫开，漫进心里，漫进整个罗阳维度的风里，这就是他的家了，从壳里出来，活成个人样，比什么都强。

月亮慢慢往西天走，篝火慢慢暗下去，酒喝够了，肉吃完了，大家慢慢散了，留下满地的果核和骨头，等着明天的浪冲干净。

孙强胡刚玉贵三个，又慢慢走回那块最高的礁石，坐下来，接着喝酒。

夜静了，只有浪拍石头的声音，风刮树林的声音，孙强端着酒碗，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就这样吧，挺好。”

胡刚和玉贵都点头，一口干了碗里的酒，三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惊飞了树上的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影子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又平了。

罗阳维度的夜，安安稳稳，该睡的睡，该醒的醒，螺有螺的家，羊有羊的窝，三个外来的螺精，终于在这儿，扎了根，发了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维度是虚的，壳是虚的，只有手里的酒，嘴里的肉，身边的兄弟，是真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