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沉闷的吱呀一声,终于被林锐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
潮湿的冷风裹着漫天雨丝瞬间灌进来,直直扑在两人脸上。顾鑫浑身湿透地杵在楼道里,额前黑发滴着水,顺着高挺的下颌一路往下淌,浸透领口,连指尖都冻得泛青白。他本来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一双通红肿胀的眼撞进林锐眼底的瞬间,积攒了三天的委屈与惶恐轰然炸开,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林锐只开了半扇门,半个身子藏在昏暗的屋内,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疏离,可视线落在顾鑫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时,那层硬撑起来的冷硬壁垒,顷刻间便裂开一道缝隙。三天前决裂时的争吵、拉黑断联的窒息、独自蜷缩在出租屋的空洞孤寂,在看见顾鑫红着眼哭到发抖的这一刻,尽数化作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疼。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沉默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留出容人进门的空隙。
这细微的动作,对顾鑫而言如同救命稻草。他几乎是踉跄着跨进门,反手带上门隔绝窗外呼啸的风雨,狭小的屋子瞬间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小台灯,光线柔和,衬得顾鑫苍白的脸愈发憔悴,雨水顺着衣摆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不等林锐开口,顾鑫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碰他的手腕,指尖刚擦过林锐单薄的袖口,又猛地缩回,像是怕自己唐突惹他厌烦,只能攥紧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喉间滚出浓重的鼻音,声音哑得几乎辨不清语调:“锐锐……谢谢你肯开门。”
听见这声熟悉的昵称,林锐睫毛狠狠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紧。从前日日听顾鑫软乎乎喊他锐锐,决裂冷战的三天里,这两个字只反复出现在自己空荡荡的幻想里,此刻真实落进耳朵,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他垂着眼,睫毛长长的,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吐出一句:“鑫鑫,你浑身都湿了,不怕发烧?”
简单一句带着关切的问话,彻底击溃了顾鑫最后一点克制。他眼眶再次汹涌地涌上热意,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湿漉漉的手背上,滚烫滚烫。三天里独自熬过来的煎熬一幕幕往脑子里冲——第一天空荡死寂的房间,吃饭、走路、睡觉,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叽叽喳喳和他规划未来、甜甜叫他鑫鑫的人;第二天清醒后铺天盖地的思念,看见路边同款小熊挂件都会心口抽痛;第三个深夜彻底崩溃,蜷缩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那天吵架时,锐锐眼底破碎失望的模样。
“我不怕生病,我就怕锐锐再也不见我。”顾鑫往前轻轻凑近半步,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吓到面前人,“拉黑我的这三天,我每一天都熬不下去。我反复想我们吵架的画面,我说了好多混账话,拿安稳束缚你,否定锐锐想要的自由,我根本没有好好听你的想法,一味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你,是我太自私了。”
林锐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道被争吵撕开的伤口,在顾鑫卑微的道歉里慢慢软下来。当初递交退学申请,和顾鑫爆发最大规模的决裂,拉黑断联,不是不爱,是长久积压的压抑彻底爆发。家人日复一□□迫复读升学的枷锁,身边所有人都要求他走按部就班读书的老路,唯独鑫鑫,本该是唯一能共情他的人,却站在了对立面,一遍遍劝他留下完成学业。安稳和自由如同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夹在中间的他,左右拉扯,心力交瘁,才会一时冲动选择斩断所有牵绊。
可真正分开之后他才明白,自己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换来的自由,如果没有鑫鑫分享,便毫无意义。这三天独处,屋子里到处都是两人相处的痕迹,桌角成对的水杯、床头夜市套来的小熊玩偶、衣柜里混放的情侣外套,每一样物件都在提醒他,他割舍不掉这份感情。
“我那天也说了很重的话。”林锐缓缓抬起头,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我说鑫鑫不懂我,说你和我家人一样,只想困住我,完全没顾及你的担心。”
顾鑫听见这话,眼眶红得更厉害,大胆伸出手,小心翼翼揽住林锐的腰。他身上带着雨水刺骨的凉意,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力道重一点,怀里人就会再次推开自己。温热的眼泪落在林锐肩头,浸湿单薄的家居服:“我从来没想困住锐锐,我只是害怕,你年纪轻轻放弃学业,独自在外闯荡会吃苦,怕社会磋磨你,怕我们分隔两地,慢慢走散。我太过心急,选错了方式,一味和你争执,最后逼得锐锐和我决裂。”
林锐没有推开他,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缓缓抬手,轻轻搭在顾鑫湿透的后背。冰凉布料下,是对方不停颤抖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他压抑不住的恐惧与难过。积攒三天的隔阂、冷战、怨怼,在此刻相拥的暖意里,一点点消融。
“我知道鑫鑫是为我好。”林锐把脸轻轻靠在顾鑫湿漉漉的肩头,闷声开口,“可我实在受不了无休止的读书压力,家人日复一日的施压像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想按所有人规划好的路走完一生,我想出去闯一闯,看看不一样的生活,这是我藏了很久的心愿。那天吵架,我只觉得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一时冲动才递交退学申请,和鑫鑫闹到断联。分开之后我才清楚,比起所谓的自由,我更怕失去鑫鑫。”
一句“更怕失去鑫鑫”,让顾鑫紧绷的心彻底落地。他收紧手臂,牢牢将人拥在怀里,力道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将这三天缺失的拥抱尽数补回来。窗外雨声淅沥,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两人相依的温度。
“对不起,锐锐。”顾鑫埋在他颈窝,反复低声道歉,“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争执安稳与自由,锐锐的想法我会认真听,你的选择我试着去理解,不会再用我的标准要求你。不管锐锐想走什么样的路,我都陪着你,不会再和你对立。”
林锐鼻尖发酸,眼眶一热,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浸透顾鑫潮湿的衣衫。他轻轻回抱住顾鑫,指尖顺着对方后背缓慢摩挲,安抚他止不住的颤抖:“我也有错,不该一气之下拉黑鑫鑫,断联让你独自熬了三天,让你这么难受。”
彼此坦诚的示弱与致歉,消解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尖锐的矛盾。此前观念对立带来的争吵、冷暴力僵持、决裂拉黑的伤痛,在这一刻尽数软化。心底那份未曾消散的爱意,压过了所有争执带来的裂痕,心软之下,破碎的关系终于迎来重圆的契机。
相拥良久,顾鑫才依依不舍松开怀抱,抬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擦去林锐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地上全是雨水,我先去冲个热水澡,不然真要感冒传染给锐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