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从百草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晨光从东边那排矮屋顶后面透过来,把街面上铺了一地碎光。她拎着药包拐过街角,没有回客栈,径直往磨河卫西头那间临时充作田亩司的院子走去。
杨海诺正坐在院子当中,面前矮案上摊着一卷墨迹斑斑的田亩图,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炭条,正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陈芝婷,连忙要站起来,陈芝婷已经几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
“坐着说。”
杨海诺便没有起身,只把图往陈芝婷面前挪了挪。
“大人,目前磨河北边那几片地的底册我翻到了,跟程家报上来的数差了将近三成。现在就是还得挨家挨户核一遍。还需要大概半月。”
她说着,用炭条尖点了点图上几处标了红圈的位置。
“这几户老人家告诉我,地契在程家手里压着,他们手里没有凭证。得等您那边的律令下来了,我才能拿着新令去让他们认。”
陈芝婷在海诺旁边俯下身来,把药包搁在小案上,看着那张图上的红圈,点了点头。
“律令已经在誊写了,不日就会发到各处。”她说着偏过头看了海诺一眼,“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海诺摆了摆手,把炭条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算什么辛苦。我们那几个年轻人都干劲十足呢,老百姓听说要重新划田也是拍手称快呢!”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陈芝婷,“大人.....我听说卢大人被蛇咬了?昨晚在朔饮坊听北掌柜说的,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也没敢直接去吵你们,要不要紧啊....”
“已经没大碍了。”陈芝婷说,“大夫说恢复得很快。就是还得静养几日。”
海诺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卢大人那日本来都说要回濮临的,不知怎的又突然转道去了鸦山,总之没事就好!”
陈芝婷没有接话,只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只油纸包,搁在海诺面前的小案上,纸包鼓鼓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外头还透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濮临那边带过来的霜糖酥,给你捎了一包。”
海诺低头看着那包酥点,纸包上还系着一根麻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哇,谢谢大人,您还给我带了这个!”
她伸手解开麻绳,纸包散开的瞬间,一股焙烤过的香甜气就漫了出来。
海诺搓了搓手,先给陈芝婷取了一块,陈芝婷说她吃过了,于是海诺又自己取了一块,咬在口中,眯起眼,笑得满足。
“哎呀,就是这个味儿。濮临的霜糖酥,跟磨河卫的不是一个做法。”
陈芝婷笑着看她吃完,站起身来:“那律令的事我回去再催催。你这边有什么难处只管来信。”
海诺嘴里还嚼着,冲她点了点头。
陈芝婷便拎着药包出了院子,往朔饮坊走去。
朔饮坊今日熟人来得倒全,门帘半垂着,桌上几只空碗还没有收。
北朔不在,大清早不知忙活什么去了,大堂里坐着袖风、聆遥、白徵、颜笙,围着一张方桌。另张桌子则坐着昨日在医馆见过的云姑娘,坐在她对面的那位,陈芝婷心想,应当就是昨晚她和北朔一起背卢樱回客栈时,北朔提过的那位帮忙采草药的李归姑娘了。
听见门帘响,屋内人一齐抬起头来。袖风最先认出陈芝婷,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
“陈姐姐!”
云若、聆遥、白徵、颜笙也都转过头来。
陈芝婷走进去,与众人寒暄过,目光落在李归身上。
“李姑娘,前日的事,真的要多谢你。”
李归没想到她会单独跟自己说话,她已从袖风她们那里得知了陈芝婷的身份,不觉先站了起来。
“不不不,大人,我,我也没做什么,就跑了一趟腿——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没有拉着大家去北麓采参,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别这样说,去山上采参,自然都想着采的越多越好。”陈芝婷笑着说,“那筐来之不易的参在哪里?”
李归忙指向柜台角落,“都在北姐姐这里存着呢!”
“好,那咱们大家之后一起分了吃,好不好。”
“好....当然好!”
李归亲眼见到新来的刺史大人居然讲话如此温温柔柔、半点没有官架子的样子,心里那层暖,把自己所有的紧张和后怕都融化殆尽了。心里暗暗决定回去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姥姥,她见到刺史大人真人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陈芝婷又把另一只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打开。
纸包散开,露出跟方才那包一样的霜糖酥,码得齐齐整整,淡白色的酥皮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油亮。
“带过来一点霜糖酥,大家随意吃。”
袖风探过身来看了看,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她又掰了几块分别递给聆遥、白徵和颜笙,大家笑着向芝婷道谢,又问起卢樱的情况。
“听北朔说,卢姐姐那边要静养,所以我们都打算等她好些了,过了这两日再去吵她。”
陈芝婷点点头。
“已经没事了,再过两天就全好了,大家放宽心。”
林云若坐在桌角,没有像袖风那样伸手去拿糖酥,听了陈芝婷这样说,她悄悄走到陈芝婷身旁。
“陈姐姐……卢樱她,真的没事了吗?”
云若的眼窝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疲惫,明明跟大家坐在一起,可目光里却总是藏着一道不安的光。
陈芝婷看着她,声音更轻柔了些:“别担心,郎中都说她底子好呢,再过两日,我让她亲自过来给大家道谢。”
云若听了这句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也低头拿起桌上那块糖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像是终于把悬心事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从朔饮坊出来,陈芝婷没急着回客栈。
日头已经升的老高,在路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燥热。
她沿街边走了一段,远远望见街角立着一方书摊,竹竿撑起的布棚底下,几摞纸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走上前去。
摊上的东西不算多,最显眼的是一叠当地邸报,纸页泛黄,墨迹倒是新鲜。旁边散着几本薄册子,封皮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样,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但翻口处被翻得发毛,像是看过的人不少。摊主是个裹着青布头巾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竹凳上打扇子,看见有人过来,连忙直起身。
陈芝婷先拣了一份邸报,正要付钱,目光扫过旁边那几本薄册子,停了一下。
卢樱一个人在客栈,不能下地,也没人陪她说话,这么闷个两三天怕是比被蛇咬还难受吧。
陈芝婷想着,便随手挑了两本,也没细看封面上印的是什么,只翻了翻页数够厚,便一并搁在摊上。
摊主接了铜板,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本册子,又抬头看了陈芝婷一眼,手里的扇子也不扇了,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哎呀,客官好眼力。这两本,可是东莱和远川眼下最抢手的册子,我着实费了好些力气才抢到几本。”
陈芝婷点头道了声谢,便把邸报和册子一起夹在腋下,转身走了。摊主看着她走远,又重新坐下,笑嘻嘻地打起了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