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誉原本靠在电梯角落，原本只是安静地等着楼层数字往下跳。门开了，进来一个少年。

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穿着黑色衬衫，皮肤白到发光，嘴唇天生就红，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是那种让你移不开目光、但多看两眼又会觉得心跳加速的好看。

少年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住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不像真的。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燕誉觉得不舒服——是悲伤。很深很浓的、压了很久的、怎么都化不开的悲伤。少年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焦点却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像在找一个人，又像在确认这个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燕誉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烦躁。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向来对人不感兴趣，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跟他没关系。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想让那双眼睛再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他在透过我看谁？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燕誉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在意了。

他站直了身体。本来就高，这一下更是把电梯的空间压得逼仄了几分。“你认识我？”声音不大，低沉，带着点沙哑。

少年回过神，把目光移开了。“不认识。”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燕誉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想伸手。他自己都不知道想伸手干什么，也许是想碰一下那张脸，也许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站在他面前，不是他眼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少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燕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瘦削的，单薄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门关上了。他没有按楼层，就那样站着，盯着紧闭的电梯门。

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冷漠的，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说不上来。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有一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林家对林然的态度，说起来也简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林然再怎么说也是林家的小少爷，对外还是要认的，逢年过节该出席的场合得出席，该叫人的时候得叫人。但也就这样了。日常开销给一笔普通的生活费，不多不少，够吃饭够付房租，想干别的？没有。像开音乐工作室这种事，林父根本懒得管。他本来就偏心林卓，林然又是那个天天追着秦铖跑、丢人现眼的儿子，他早就不想操这份心了。林然说要开工作室，他“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就去看文件了。

林卓倒是比林父“关心”得多。他在林父面前提过几次，“然然那个工作室听说不太景气”“然然最近好像又在秦铖那边碰钉子了”“弟弟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追着秦铖跑，对咱家名声也不好”。每一句都像在替林然操心，每一句都在林父心里多添一根刺。时间长了，林父对林然就更冷淡了。反正有林卓撑着林家，林然爱干嘛干嘛，别惹事就行。林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会直接对林然做什么，那太低级了。他只需要让林父慢慢觉得林然“不争气”“扶不上墙”，自然就把这个弟弟边缘化了。等林父彻底不管林然了，林卓想怎么拿捏他都行。至于林然在外面被欺负、被排挤、被秦铖身边的人当笑话看——关他什么事？他巴不得林然在外面把脸丢尽，这样林家就彻底没有林然的位置了。

秦铖的报复在接下来几周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

先是林然那辆被划了痕的车，开回4S店去修，对方说配件要等，等了两周，连个电话都没回。林然打电话去问，那边支支吾吾，说“仓库那边出了点问题”。332气得骂人，说肯定是有人打了招呼。林然没再等，把车开回来，那道痕就让它留在那儿。

然后是工作室的电出了问题。不是拉闸断电，是电压不稳，电脑动不动就黑屏，刚写好的工程文件打都打不开。林然找了物业，物业说线路没问题。找了电工，电工查了半天，说可能是这栋楼的老问题。林然换了一台电脑用，还是黑屏。332说这不是巧合。林然知道这不是巧合，但他没办法。电压不稳这种事，你说有人搞鬼，证据呢？他只能把工程文件存得更勤一些，五分钟存一次，存到他条件反射，手放在保存快捷键上就不想拿开。

再然后是林然的社交圈。他本来在圈子里就没几个朋友，仅有的几个做音乐的朋友也开始跟他保持距离。不是不接电话，是聊天的语气变了，客气了，疏远了。林然约他们出来吃饭，他们说忙；问能不能帮忙介绍活儿，他们说尽量。林然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秦铖发了话，谁敢帮他，谁就是跟秦家过不去。没有人会为了林然得罪秦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