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i在产科住院部的走廊里走了很久。他只知道她可能在这儿，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长得都一样。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仔细看每一扇门外的名牌，门上有一小块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模糊的，暖黄色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他要找。

他在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看见了马哥。马哥一手提着一袋食物，另一手提着一些婴儿用品。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单独地打招呼，从前在各种颁奖礼和晚会的后台，也见到过几次——在Qia身边，但没有说过话。马哥看了看Fori的脸——肿的眼睛，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衬衫上还有咖啡渍，头发乱着，整个人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现场。

Fori问，“她还好吗？”

他没有说“她”是谁，不需要说。马哥知道他说的是谁。马哥看了看Fori，看着他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还有一团火还没有灭。

“还好，只是，有些虚弱。”

“我——能不能看看她？”

马哥沉默了片刻。“我去问问她。”

过了一会儿，马哥走出那扇门，又关上。

“她让我转告你，”马哥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到像怕惊动走廊里的声控灯，“她现在不想见你。”

Fori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马哥，马哥也看着他。

马哥的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有一种，在看已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的眼神。

“她还说——”马哥犹豫着，眉头微蹙，“跟你没有关系，谢谢你的关心。”

Fori怔了怔神，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

马哥张张嘴，但没有出声，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走廊很长，灯亮着。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Fori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马哥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不见了，才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Fori梦游般地从医院去到殡仪馆，Whizber像表演提线木偶的手艺人，提着Fori那已经失了神的清瘦身躯，走到这儿，走到那儿，在这儿签字，在那儿签字，然后送他回家。

“真不用我陪是吧？行。你。每天。给我发一张窗外天气的照片。我要是没收到，就到你家逮你。别嫌我烦啊，好好的。”Whizber拍拍Fori的肩膀，也离开了。

Fori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墨迹有些褪色。他把它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带走了一小块墙皮，墙皮的白色的粉末还粘在纸条的背面，他一直没有清理。他不知道自己是舍不得还是忘了。

他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药瓶放在一起。药瓶每天都会打开，纸条不会。他只是在某些晚上把抽屉拉开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

——“我们都需要冷静冷静。记得好好吃药。”

冷静。是的，他需要冷静。

——“跟你没有关系，谢谢你的关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九月底到五月初，只有七个月，确实对不上，而且他记得当时有……是啊，是他误会了吧，不是那束微光照亮了他，是他盼望着拥有那束微光。

他笑出声来，是一种又酸又苦的笑。

他脑子里一直游荡着那句话——“我有一个孩子。”他现在不清楚，该说这是一个谎言，还是一个愿望。

Fori记得那个画面，记得母亲脸上最后的表情——她的眉头是舒展的，也许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不舍。她在最后一刻是安心的。这就够了。谎言也可以是好的，如果它能让一个人安心地离开。

他在说服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成功。他只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母亲的脸就会浮上来——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她说“你要好好对她”，他说“我会的”。他对她承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Fori的心理疾病在那一年秋天变得更严重。他的睡眠越来越差，他的梦里有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有很多门。他推开一扇，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他又推开一扇，还是走廊。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推门，一直没有走出去。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身体的疼痛也开始出现了，像雾一样弥漫在全身，但不在某个具体的位置。他的肌肉酸痛，关节僵硬，背部的某个地方像被一根针扎着，一阵一阵的。他的消化也出了问题，吃什么都觉得胀。有时候饿得发慌，但只吃了一口就觉得恶心。

他去看医生。医生给他换了一种药，加了一种药。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盒子，盒子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回到家把药放在茶几上，和旧的那排药瓶摆在一起。茶几上现在有七八个瓶瓶罐罐了，有白色的，有棕色的，有蓝色的。他每天早上要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拧开，倒出药片，送进嘴里，咽下去。晚上再把这个流程重复一遍。

没有人能替他吃这些药。没有人能替他疼。妈妈不能，Whizber也不能，Stella也不能，那些在他评论区里留言“哥哥你要好好的”的粉丝，都不能。他只能自己吃，自己疼。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排药瓶，觉得它们像一排士兵，站得整整齐齐地，在等他。每一粒都是一个承诺——吃了会好一点。不一定好，但好一点。一点就够了。他吃了很多个“一点”，把自己堆成了一个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还能接电话的人。

冬天来了。还没下雪，但冷得刺骨。Fori的工作像窗外的温度一样，冻住了。

综艺那边没有续约的消息，节目组说“下一季的阵容还在敲定中”，经纪人说“等等看”。

他推掉的那些综艺不会再回来找他，他拒绝过的那些代言已经有了新的面孔。他在这个行业里的位置，像一块被放在流水线上的石头，传送带一直在动，他不动，其他的石头从他旁边经过，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亮，有的比他圆。它们被捡起来，打磨，抛光，放到展示柜里，标上价格。他还在传送带上，躺着，不动。

外界的讨论声越来越小了。偶尔有人提起他——“Fori最近在干嘛？”“好像很久没看到他了。”“他是不是不唱歌了？”

最热闹的讨论集中在综艺上的一些片段，那些被剪辑、被放大、被配上搞笑字幕和夸张音效的“名场面”。他在泥地里打滚的狼狈样子，他补渔网时笨拙的手法，他在游戏环节里被对手碾压的惨状。节目组需要效果，他被剪成了效果。没有人记得他在那个节目里唱过一首歌，那首歌是他在休息时随手弹的，没有音箱，没有混响，就是一把吉他和他的声音。那段没有被剪进正片，它在花絮里，在没有人看的角落里，被平台算法埋在很深的菜单下面。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Fori是不是要退圈了”。文章列举了他近半年的工作记录——零新歌，零演出，零代言，只有一档综艺的常驻，而那档综艺已经收官了，没有下一季的消息。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他可能真的累了。让他休息吧。”

评论区里有人说“不要啊”，有人说“他开心就好”，有人说“早就该退了，他最近几年的作品越来越不行了”。最上面的一条评论，点赞数不高，写着：“他不是累了。他是病了。”

没有人问“什么病”，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病，可能也没有人想知道是什么病。在这个信息太多、注意力太短的时代，一个“病了”的歌手和一个“过气”的歌手，在路人眼里没有区别。他们都是“不再出现在屏幕上的人”。原因不重要。

Fori把那条帖子看完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听到窗外的风声，很大，很冷，像一个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