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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北狄宫变,攘外必须安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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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的人头——那是他舅舅的人头,那是他笼络了多年的臣子的人头,那是他以为会替他打下江山的人的人头。雨水从殿门外面灌进来,混着血水,从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过,流到他的膝盖下面。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王,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惧。

父王,您……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堆上垒城堡的孩子,以为自己建了一座城池,可一阵风吹过来,连一粒沙子都没剩下。

北狄王的声音冰冷,冷得像北疆冻土上千年不化的冰。达鲁,想要做北狄的王,你的胆量是够了。可是你的脑子——撑不起你的胆量。你别以为你的野心本王不知道,你以为哈雅喂进本王口中的那些毒药本王会不知道。你以为这几年来,你在暗中扶持那些部落、笼络那些臣子、私养那些铁骑,本王都蒙在鼓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亲生儿子背叛之后沉淀了太久的寒意——本王全都知道,而且,全部在本王的掌控之中。本王等了这么多年,目的只有一个——安内。把那些支持你的部落和臣子,一网打尽。

达鲁听了,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儿子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不可能知晓。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都藏好了,每一笔粮草都走的是假账,每一封密信都看过了才烧的——您不可能知道。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那声音比方才更近、更密、更惨烈,混着雨声,混着马蹄声,混着人临死前最后的嘶吼,从宫门外一路传到了寝殿里。

北狄王一把抓住达鲁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力道大得惊人,衣襟勒进达鲁的脖子里,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脸被拽到了父王的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

他听见父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水的铁钉,钉进他的耳膜——你听。外面刀枪剑戟的声音,多么响亮。想知道那些是什么声音吗?本王告诉你——那是本王的铁骑,在吃掉你手下铁骑的声音。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待到大雨一停,你的那些铁骑,将统统下地狱了。一个都不剩。

达鲁听了,浑身一软。他拼命想维持镇定——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强撑出来的笑,嘴角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他的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了。他看着北狄王,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

北狄王没有看他。他看了一眼哈雅。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寝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什么。

哈雅,你来告诉达鲁——这几年,你递给他的消息,是不是都是本王让你告诉他的。

哈雅松开了北狄王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她身上的娇弱和怜人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达鲁面前,对着北狄王行了一个礼,然后转向达鲁。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光芒。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里藏着刀锋——达鲁,大王说的都是真的。我一直都是大王的女人。作为大王的女人,怎么会背叛大王呢?您让我做的事情——把大王的起居情报递给你,把大王的病情夸大给你,告诉你大王的精锐已经全部借给了西夷王——这些,都是大王吩咐的。每一次我给您递出的消息,大王都知道。

达鲁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看哈雅,又看看北狄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骤然拔高——不可能!父王,您别骗儿子了!就算哈雅背叛了儿子——您的那些铁骑不是借给西夷王了吗?您手里已经没有了精锐,您拿什么来与儿子斗!那可是八万铁骑,八万!您把精锐全给了西夷王,宫里这些都是临时拼凑的杂兵,对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寝殿的大门被猛然推开。北狄王的铁骑将领大步跨入殿中,盔甲上全是雨水和血水,刀锋上还在往下滴着不属于自己的血。他单膝跪在北狄王面前,声音洪亮而沉稳——大王,三王子的势力已经全部清剿。那些支持三王子的人,已全部抓起来,一个都没有漏。

北狄王看着达鲁,声音不急不缓——那借给西夷王的八万铁骑里面,大部分是你这些年亲手培养出来的手下。你在暗处养了那么多年,本王假装看不见。你知道为什么吗?本王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借口,把他们集中起来,送出去。本王不过是使了一个偷梁换柱之计——把本王要借给西夷王的精锐,悄悄换成了你私自培养的兵。然后,又让本王的精锐利用易容术,假扮成你的兵,留在你身边。你以为你带进宫里来的这两万人完全是你的心腹?你仔细看看——他们是谁的人。

达鲁猛地转头去看殿门口站着的那些铁骑。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心腹的士兵,此刻正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冷漠而陌生。他们的脸在雨水和血水的冲刷下,有些地方开始露出破绽——那是易容术被雨水泡开之后露出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所有人都知道水流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

北狄王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字地落下来——你啊,真是太愚蠢了。这么些年了,他们每天都在你身边,你竟然没有发现。不过,本王真是惊奇——你竟然悄悄地养了那么多的兵。如果不是你今夜动手,本王还真不知道,你的翅膀已经硬到这个地步了。

他说完,一脚踢在达鲁的肚子上。达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往后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雨水从殿门外面灌进来,浸湿了他的衣服,浸湿了他的脸。北狄王看着亲卫,声音恢复了王者的冷峻与威仪——把三王子抓起来。砍去双腿,永远圈禁在他的王府里。让他活着——活着看看,他想要的那个王位,到底是什么样子。

达鲁听了,浑身一个激灵。

他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爬到北狄王的脚下,伸出双手扯住了北狄王的袍角。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冷傲和疯狂,只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父王!儿子错了,儿子错了!您饶过儿子吧,儿子真的错了!他的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北狄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他。那截袍角从达鲁的手中被抽走,轻飘飘地落下。

达鲁继续往前爬了几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父王,您看看儿子吧!小时候您最喜欢儿子了——您说过儿子最像您,您抱过儿子,教儿子骑过马——您看看儿子吧!您饶过儿子吧!

北狄王闭上眼睛。他的背影在烛火中纹丝不动,像一座被风雪侵蚀了几十年却依然不倒的石像。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所有的刀锋都更让达鲁绝望——本王养儿子,不曾想,竟然把你养成了一条毒蛇。来人——将三王子带回去。

侍卫们上前,把瘫在地上的达鲁拖了出去。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被雨水灌满又消失。他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从殿内拖到殿外,从殿外拖到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

雨还在下。寝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北狄王沉重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粗重了。他站了很久,背对着众人,没有人敢上前说话。哈雅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来自她的,也不是来自任何人的。他刚刚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他的胜利,也是他的失败。

北狄王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寝殿中每一个人——那些从头到尾都忠于他的老臣,那些在最后一刻倒戈的铁骑,还有那个绿色的眼睛、肤如凝脂的女人。他没有笑,没有说一句胜利者该说的话。他只是沉默着,然后缓缓走回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坐了下去。他的脊背,在那一刻终于微微弯了下来。

雨还在下,这一场安内,终于谢幕。幕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雨声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冲干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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