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子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往碗里夹菜,箫幽兰把鸡蛋羹拌在饭里吃得满嘴都是。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也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碗碟之间你来我往,偶尔为了一块肉争抢起来,被顾二夫人笑着拍开手,一人一半分了。
顾老夫人见了欢喜得很,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不断地往孙子孙女碗里夹菜,谁碗里空了就给谁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银珠宝,都抵不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菜。她看着满桌的人,眼里泛着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承宇不在饭桌前。他待在清风居里,不参与这份热闹。顾大夫人早就亲自给他和招财送去了饭食——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还有他从前最爱吃的糯米藕。她把食盒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膝上的薄毯,然后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看着那些饭菜,没有动。招财蹲在一旁,也不敢催,只是默默地把菜又端去热了一遍。
没有相见时,盼着相见。可是相见后,时光却过得那么快,转眼就要离别。纵使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
暮色沉沉中,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他们把顾贵妃和三个孩子送到顾府门口。门外的车辇已经备好,顺德亲自来迎,候在一旁垂手而立。
他们都住在京城里,不过隔着几道宫墙、几重宫门。可那宫墙太高,宫中的规矩太严苛,出一次宫比从西疆回京还难。这一次相见了,还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是又不得不离别。
顾贵妃站在府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大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不会开花的槐花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变成笑,挂在脸上。
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怎能流着泪离开呢。顾贵妃含笑带着三个孩子登上车辇,顾老夫人他们含笑挥手告别。
箫幽兰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喊道曾祖母再见、舅舅舅母再见、姐姐哥哥再见——下次我们还来玩老鹰捉小鸡。顾承泽朝她喊道,下次我一定抓住你。
顾老夫人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顾贵妃的车辇完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被夜色吞没,他们才慢慢转身,迈着步伐踏进顾府。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顾老夫人抬起袖子轻轻拭了一下眼角。顾恩扶住母亲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母亲肩头,轻轻拍了拍。
车辇中,顾贵妃笑容满面,脸颊带着红晕,那是方才与家人对饮时留下的。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很高兴,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箫子健说招财叔叔教的那几招剑法他已经会了,箫幽兰说她在墙角找到了一只最漂亮的瓢虫,箫行健说他在大哥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山海经》,里面有好多可怕的妖怪。
车辇到了皇宫。顺德扶着他们下车后,顾贵妃并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回翠微宫。她喝了点酒,心里头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活泼劲儿全冒了出来。
她提着裙裾在前面跑,笑着,发髻也微微有些乱了。跑起来轻盈的步伐、清脆的笑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生了三个孩子的贵妃,倒活脱脱像一个还没出阁的少女。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在后面追着母妃,一边跑一边喊——母妃慢一些,您饮了酒,小心摔了。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已经快要追上母亲了,伸手去够她的衣袖。
皇上算着他们回宫的时辰,早早便藏在通往翠微宫的宫道上。
他就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面,偷偷地看着一边跑一边笑的母子四人。顾贵妃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三个孩子追在后面喊着母妃,笑声洒了一路。他看见了婉清脸上那种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笑容——不是贵妃应有的端庄矜持的笑,而是一个被家人宠爱的女儿才有的任性而自在的笑。那笑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明媚少女。
他也想走出来,迈开脚步与他们一起跑。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怕自己一出现,这些笑声就会消失——他知道一定会的。婉清会收起笑容,整理好衣裙,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一声“陛下”。行健和子健会立刻规规矩矩站好,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喊“父皇”。
只有他最宠爱的六公主箫幽兰才会扑进他的怀抱。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都会变回宫里应有的样子——安静,克制,疏离。算了吧,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他就躲在暗处,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有些酸涩,目送着那四个身影跑进了翠微宫的宫门。那笑声在宫墙间渐渐远去,最后被宫门轻轻地关在了里面。
顺德站在皇上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皇上那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明明想见,却偏要躲着;明明心疼,却偏要端着。您这不是自己找苦吃吗。”
皇上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翠微宫那扇已经关上的宫门上,许久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了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