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黑夜,顾承宇坐在三棵海棠树下。院中只有月光,没有点灯。
那月光冷冷地洒在他瘦削的脸上,将他那一双沉如深海的眼睛映得愈发幽暗。
他凭借这些年飞鹰和雪鹰收集的信息,一砖一瓦地拼成了这一盘棋,推演出了方雍这一盘自救与反攻之局。
这盘棋从永安铁矿开始,以除掉政敌为饵,以保全方家势力为底,以与皇上谈判为终。
他知晓了皇上即将面临的艰难决策——在顾恩、霍威与岳安、宋四维之间做出选择,在武将和文臣之间做出取舍,无论如何都要自断一臂。
他知晓岳家和宋家即将落难,这是必然,是不可逆转的灾难。证据已经锁死在永安铁矿的账册和密函里,刘基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方雍的网已经收紧了。
他目前根本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把即将倾覆的宋家从这场洪流中拉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友宋行简一家落难,看着宋四维这一根宁国脊梁一寸一寸地倒下。
虽然岳家与顾家从祖父那一辈开始便有了积怨。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顾稳和岳安的父亲为了一桩军粮贪墨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从此两家断绝了往来,几十年里互相不登门、不通婚、不同席。
可是岳安乃是正直之人,乃是宁国的铮铮铁骨。
他在刑部几十年,从没有冤枉一个好人,也从没有放过一个坏人。他得罪过的人能排满整条长街,可他没有一次低过头。
如今这根铁骨就要被方雍用永安铁矿的铁锤一寸一寸地敲断。他自然也不忍心看到岳家就此倾覆,看到岳安这个刚正不阿的老臣就这样被方雍推倒。
可他无能为力——他不是棋手,他只是另一个被困在椅子上的棋子。
岳安、宋四维一倒下,刑部和翰林学士院便是方雍的囊中之物。
届时方雍的势力必定迅速膨胀,六部之中四部落入方家之手,只剩下一个户部还捏在钟廷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礼部在张继手里。
那霍擎苍、钟廷便是方雍下一个需要对付的目标了。
霍擎苍手握玄铁鞭,是朝堂上方雍唯一忌惮的武将;钟廷管着户部,是方雍唯一控制不了的财源。一旦霍擎苍、钟廷也倒下,那手握京畿重兵的老狐狸靖王爷——这位多年来一直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的王爷,便会向方雍交出权柄,倒向方家。
届时,朝堂上下皆是方家的势力,文官是方雍的门生,程国恩的同僚,武将是方雍的附庸,连京城的禁军都姓了方。
顾家必定孤掌难鸣,光靠西疆的顾家军和南疆的天子亲兵,怎能抵御方雍盘根结错的庞大势力,怎能撑起宁国一片清朗的天。
等待顾家的,将会是末路。
方雍的这盘局,皇上一定会想办法保下岳安和宋四维的命。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心——岳安顶撞了他二十几年,宋四维从不肯在立储之事上表态——而是因为他们死了,朝堂就彻底失衡了。
皇上不会让方雍把所有的政敌都杀光,他会用赦免来交换,用流放来替代死刑。如此一来,岳家和宋家必定会被流放。
西疆,乃是朝廷重臣的流放之地。那些被贬谪的罪臣,那些被抄家的官僚,大多被发配到西疆去开荒戍边。
顾承宇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椅子扶手,指腹在冰凉的木质上反复划过。
他嘴里低声说道:“西疆。流放。”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低头沉思再三,把棋盘上代表岳安的棋子和代表父亲顾恩的棋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他明白了——自己少推算了一步。
顾家和岳家有几十年的积怨,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如果岳安死在西疆,死在顾家军的眼皮子底下,那顾家便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届时方雍一定会拿此大做文章,说顾恩公报私仇、挟怨杀人。杀朝廷流放重臣是死罪,是灭门之祸。
届时父亲将百口莫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而活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更何况,方雍会让所有人都相信。
不,不只是岳安会被杀。宋四维也会被杀。甚至那些被一同流放到西疆的官员都会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