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容飞早早就到了公司,把份内事做完,刚坐下来打开电脑,电梯门开了,盛远庭准时走进办公室,容飞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0点整.

他起身泡了杯咖啡放在办公桌上,问:“盛先生,今天的Reminder发您邮箱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盛远庭眼睛盯着电脑,头也没抬道:“通知销售部10分钟后开会.”

容飞回办公室发通知,忽然听见电梯口传来嘈杂的人声.

“让我见一下盛先生,我跟他很熟,他不会不见我的!”一道男声传来,语调里带着急切.

“先生,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保安拦住他.

“你们走开!我在这开画展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男人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盛远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沉声问:“什么事?”

保安刚要回答,男人已经冲进来了,衣着还算得体,只是满面焦急:“远庭,我有事跟你谈谈,给我10分钟好吗?”

“进来吧.”盛远庭点头,又转头吩咐容飞:“会议推迟到10点半.”

容飞回办公室重新发了一个通知.思咐片刻,打开远山合作的画家名单,找到了那个人,郑风扬.他是最早入驻画廊的艺术家之一,当时抽象风格风行一时,郑风扬的作品刚好获得了藏家的青睐,再加上远山的扶持,一切顺理成章.

容飞上学时就看过他的画展,作品很有想象力,也是他喜欢的风格.容飞在网络上搜索郑风扬的相关新闻,很少,大多是当年拍卖作品的旧闻,对画家本人介绍很少,只在论坛里找到了一个粉丝的帖子,描述了这几年郑风扬跌宕起伏的经历,充满了遗憾和惋惜.

前两年恰逢艺术市场大爆发,郑风扬跟远山决裂,选择了另一家画廊,走上一条看起来更加快捷的发展路线,新作品迅速商业化,一度从50万炒到了600万,当时他的作品充斥了拍卖行的高价成交榜.

可艺术市场风云起落，过度商业化这柄双刃剑终究还是伤及了他。作品行情急转直下，热度迅速崩塌，他也随之渐渐淡出视野，归于沉寂。

容飞正思索着,总裁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一脸失望的郑风扬茫然地走出来,他停在门口,转回头欲言又止,但盛远庭并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冷漠而疏离.

容飞迎上去说:“郑先生,我送您出去.”

郑风扬胡乱点点头,又像想起来什么,问道:“你认识我?”

“我上学的时候看过您的画展.”容飞微笑回答.

郑风扬眼睛里的茫然褪去,似乎有了些光彩,但那光亮转瞬即逝,他朝容飞神色复杂地笑笑,缓缓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箱壁上,来时的孤注一掷变成了此时的颓唐无助.

容飞低着头往办公室走,刚才的喧嚣只是一个小插曲,走廊里早已恢复了平静.

郑风扬是遭遇什么困境了吗?虽然沉寂许久,早年卖画积攒的家底足以安稳度日，虽然蛰伏一段时日,应该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盛总,郑风扬还敢来啊!”路岳泽的声音从半掩的门内传来.

盛远庭轻嗤一声,脑中浮过他在办公室里低声哀求的样子,心头一阵烦躁.“告诉保安,下次他再来纠缠,直接报警.”盛远庭道.

“我一会就去通知保安队长.哎,好好的一手牌被他打烂了!”路岳泽感叹,顿了顿又道,“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果不是他当年突然要收回所有库存作品,咱们远山也不会那么被动,现金流差点断裂.”

盛远庭拿起桌上放的一本画册,那是郑风扬临走时放在桌上的,“早年卖画攒下的积蓄，早被他挥霍殆尽。如今他作品的创作路子，不止我跟不上，圈内旁人也一样难以对接.”

盛远庭卷起画册一扬手扔进垃圾桶,“况且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要承担因果.”

“也是他咎由自取!”路岳泽挠挠头,“您可不要心软哈,这种人没有心的!当年要不是您眼光独到提携他,他能发展地那么好吗?他现在——”

“算了,不提他了,去开会.”盛远庭打断他的话,率先走出办公室.

今天没有加班,盛远庭下午出门去参加一个私人派对,容飞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园区,郑风扬迎面走了过来.

“容助理,能跟你聊几句吗?”郑风扬已经打听到容飞是盛远庭的助理,专门在这里守株待兔.

“郑先生,我帮不了您什么,我也刚来远山工作,您有事最好还是联系盛总.”容飞道.

郑风扬摇摇头说:“他现在不接我的电话,上午你也看到了,我找他也没用.”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找人聊两句,你不用紧张.”郑风扬转头看向路边的梧桐树,“我现在身边也没什么朋友.”

“你既然看过我的画,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郑风扬看着容飞,眼睛里有一丝期待.

容飞整理一下思绪,缓慢开口:“您似乎很喜欢用色彩强烈的模块和线条模仿音乐的律动,看您的画像是看一场有几何律动的交响乐,这种风格也是康定斯基擅长的,您受他的影响很深吗?”

郑风扬笑笑:“确实是,但是刚开始这种风格在市场上并不怎么受欢迎.”停顿了一下又道,“远庭很认可我,他做了很多工作帮我打开市场,我很感激他.”

郑风扬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戒指,似是陷入了回忆.两人沉默地走着,容飞没有打断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接着说:“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不同方向的路,外面都说我是因为过度追求作品的商业化价值才离开远山,其实并不准确.”

“18年,我的作品在苏富比卖到了300万,之后远庭就严格限制我的作品在市场上的流通,当然我知道维持作品的稀缺性很重要,但是我当时很缺钱.”

“我父亲的公司遇到了现金流危机,缺口有3000多万.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我选择了另一家画廊.”

容飞停下脚步看着郑风扬,他明白容飞在等待他说出今晚的主题,郑风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了解当年的真相,也确实有一件事希望你帮忙.”

容飞思咐片刻问:“您希望我做什么?”

“这是当年远庭帮我策划个人展的一些影像记录,能不能帮我转交给他.”郑风扬拿出一个移动硬盘递给容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最怀念跟远庭一起工作的日子,他是一个出色的画廊主,也是很棒的策展人.”

容飞回到家,冰箱里有些青菜,还有一块牛排.他拿出牛排解冻,再抹上调料放在一边腌制,又去阳台摘了点自己种的迷迭香切碎待用.

等待的功夫,看到餐桌上放着的移动硬盘,有些心烦.当时一时冲动答应了帮忙转交,现在想想还真是一块烫手山芋.

郑风扬当年应该是跟远山决裂了,从路岳泽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他如果转交这个东西会不会让盛远庭反感呢?

当时之所以会答应,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吧.郑风扬眼下神色颓唐，状态差得厉害,那人曾是他满心仰望的艺术家，能搭把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东西明日寻个妥当时机转交盛远庭便是，余下的他位卑言轻，实在无力再多插手。

“叮——”厨房闹钟响起,容飞收回思绪,开火煎牛排.一会儿功夫,油脂散发出来的焦香气息充满了厨房,撒上迷迭香,淋上酱汁,很快就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