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你们!”
邓结解下长剑,横握手中,重返人群。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们留在这里,在这里安家,给你们地、供你们粮!
你们的家眷在哪里?今夜便安置你们!”
这话让骚动稍缓了下,伴随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阿庄……”邓庄身边的人看他站起身来。
“你……就是那个女郎?为何在此?你当真有地方可以收留我们?”邓庄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发问,他觉得这个女子毫不犹豫地担下本可以隐瞒的责任已然不可思议,现在又说能放地养人,当真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么?
“天子病入膏肓……个中缘由,我也一时难以说清,总归是我误了你们。”邓结冲他们深深一礼,直起身子指向坞堡处的角楼火光,“村对面有个坞堡,是我刚建的,外面仍有荒地可用。你们留下来,坞堡外建村开地,在此期间的粮食皆由我出!”
比起仇恨,自然是活命更重要,他们相看讨论,推搡着邓庄答应。
邓庄环顾身后那些渴求生存的目光,想起还躲在山谷里的老弱妇孺,低着头沉声拱手:“那……便多谢女郎了。”
他说这个“谢”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邓结能猜出他心意,对众人郑重敛衽行礼:“请随我来。”旋即她又对脊令道:“传话给志才,让他带队去接应家眷。”
她和高顺的队伍前后拥着这些人往坞堡退,枣袛这会带人赶上,得知如此情形,也领着人与他们同去。
他们在坞堡外的往地上支起火盆火把,架起锅灶,分批干活:扎草庐、运粮食、煮大锅、急疗伤,乒乒乓乓地,终是忙活一整夜。
脊令调集完毕粮仓,看着荒地外逐渐散去的人群,来到邓结身边报告道:“乐义,坞堡里的粮仓已经空了,这才第一夜,甚至很多人都没吃饱……”
邓结疲惫地点点头,本身这里的储备粮就不够多,“去其他两个村子调,不够再去买。”
脊令脸色有些难堪:“村子里也得留够口粮才能往外调。我们现钱没多少了,帛布也被郎君运走……怕是买不了多少。”
“金器还有多少?把我首饰熔了一并凑数。”
脊令领命退去,邓庄有些局促地在她不远处徘徊。
“怎么了?”邓结主动走去询问。
邓庄为难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便大着胆子道:“我们这波人已经是被黄巾打散了的,还有些人仍在汝南那头,他们打算继续往东走……我……我有个阿妹,虽然不是亲的,却也相伴多年……”
“你希望我能把他们带回来,让你们兄妹团聚?”
邓庄忽地抬头,扑闪着双眼狠狠点头。
邓结沉吟一声,跨郡,别说带人回来,连自己出去都是难事,可此事责任本就在自己,怎也得想办法。
“好,我记心里了,我会寻机会去的。你那阿妹叫什么,有什么特征?”
“叫阿娈,邓娈!”邓庄说着,愁容上面,“人是一眼能认出来的,脸上有道疤……”
邓庄的手指从额间划过左眼,一直连到左侧脸颊上。
不知为何,邓结看他比划时,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划出一刀,疼得她闭起眼睛。
邓庄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继续道:“阿娈该是个美人的,人如其名:‘静女其娈’,只可惜被这疤毁了。”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偏偏恰好是这个“娈”,后面跟的就是邓结的小字,她心中生出一种更加微妙的感觉。
她颤抖着将手搭上自己的左脸:“她……也是因为我……?”
邓庄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是在逃难时相识的,相处那么多年,她从未与我说过往事。”
邓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眼,不论这疤是否因自己而起,可害他们落难确实是自己之责。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邓结承诺道。
经过一日休整,坞堡内务总算步入正轨。
邓结召集了戏忠、环玑和脊令,在主院外的空地上铺开舆图。
戏忠带着一摞他画好的图纸,上面标注了坞堡周边的荒地面积、水源走向和现有田垄的分布。
环玑则搬了一小筐新挖的土样,蹲在地上用木棍一一标出颜色和质地。
“这边偏砂,那边偏黏,中间有一片是混合土。”环玑拿手指捻了一下土渣,“偏砂的适合种豆,偏黏的适合种麦,混合土如果轮作,两年可以养回来。”
戏忠在她旁边展开图纸,把荒地按照土质划分成三块区域,用笔在纸上画出几条线:“这是规划的水渠,从溪流引水,三条主干,分支通到每块田。住人的地方靠近坞堡这一侧,方便管护;工坊在西北角,离水流近。”
环玑看了会,同他指点着自己的不同见解,戏忠发现她对地形上的认知倒真的比自己更为深刻,便依着环玑的法子进行修改。
就在几人讨论得正火热时,门口岗哨疾跑进来:“主君,郭……郭县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