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一噎，见李德全也施施然离了场，知府又没有要走的意思，只能跟着一齐跪着。
只是还没跪多久，狂风卷着乌云笼罩在头顶，万里无云的蓝天突然阴沉下来。先是一两滴雨点带着凉意打进脖子里，许多官员还未曾察觉什么，直到朱奄错愕抬起头，下一秒，倾盆大雨兜头浇下！
好好的艳阳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明桃抱臂立在窗前。
既然这么喜欢跪，那便在雨里好好跪着。
斜风裹着雨丝一个劲儿往窗缝里钻，湿意拂过衣袖，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那扇窗合上，隔绝了院子里呼啸的风雨。
明桃转身，对上楚修廷柔和的目光，眼底积攒的郁气都散了大半，“你醒啦？”
“早就醒了。”楚修廷站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明桃沾着湿气的手腕，声音低缓，“昨夜是我失态，叫你跟着担心了。”
明桃摇摇头：“你这头疾许久都不曾发作，是不是昨晚喝了太多酒？”
“不清楚。”
楚修廷回想昨夜一路，扯了扯唇角，“我的酒量不差，倒是从宴席回厢房那一路，被满园子的香气扰得头昏脑胀了。”
说起这个，明桃便想起昨夜廊下听到的诡异之事。
她刚想开口，忽然被楚修廷搂腰一把抱进了怀里。
“哎呀……”
“谢谢阿桃。”楚修廷低声说。
外面雨声哗哗，楚修廷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无论是昨夜那场安稳无扰的美梦，还是对方义无反顾，敢于站在自己身前，楚修廷都是打心底里的为之动容。
明桃闻言，吧唧一口亲在楚修廷脸侧，爽快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心疼你，所以护着你，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尽管叫我来撑场面便是。”
楚修廷低低笑了一声。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向来是护着旁人。今日有幸能得明桃一句相护，纵是上刀山下火海，楚修廷也再无惧。
明桃见他低垂着眼睫，以为对方还在为门外烦心事所扰，便问道：“听闻芳洲有许多有意思的小东西，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外头正下着大雨。”
“放心，这雨下不了多久就停了。”
楚修廷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懒散问道：“那底下跪着这些人怎么办？”
明桃轻哼了一声。
她推开窗户，露出一丝缝隙，促狭道：“你信不信，不用半个时辰，便有人要撑不住晕倒了。”
楚修廷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
漫天雨帘垂落，窗外灰茫茫一片，把亭台花木都糊成了一团浅色的阴影。而庭院里那堆人跪在积水里，衣袍浸湿，沉甸甸贴在身上，看起来颇为狼狈。
雷声轰隆，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阵骚动。
楚修廷听不清发生了什么，只依稀看见他们嘴唇翕动，每个人的脸上既有庆幸，也有惶恐。
下人惊慌的呼喊就在廊下一闪而过——原来是知府大人晕倒了。
那朱奄生得膘肥体壮，身子比干苦力活的下人都还要结实。谁敢想，才跪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体虚撑不住了。
楚修廷眸底掠过一丝冷意：“倒是会挑时候。”
院内的骚动愈闹俞大，一众官员慌作一团，根本顾不得屋子里还有位圣上，七手八脚架起瘫软在地的朱奄就往偏院的厢房去了。
天地间只有这时候才彻底安静下来。
明桃看着这仓促滑稽的一幕，不由奇怪，“他朱奄区区一介地方知府，为何能屡次在你眼前造次？”
她转过身，指了指男人胸膛上威风凛凛的龙纹，疑惑道：“你不是皇帝吗？”
“……”
楚修廷握住胸前乱动的手指，牵至嘴边亲了一口后，才娓娓道出一桩隐秘渊源：“说来你或许想不到，论辈分，朕还得唤他一声舅父。”
明桃眨了眨眼，洗耳恭听。
“朱奄虽满腹坏水上不了台面，其父却是魏老侯爷共征沙场多年的故友。为国捐躯后，他便被托孤给了魏府。养在侯府里好些年，长大成人，才来了这芳洲任职。”
“他拜了老侯爷做义父，认了魏太后做义姐。一边是侯府旧恩，一边是魏家靠山，几股人情拧在一处，底气才敢这么足罢了。”
原来不是无知狂妄，是仗着旧恩旧势，有恃无恐。
明桃眉梢微挑，“那其中门道如此复杂，你岂不是动不了他？”
楚修廷目光沉沉，“只凭昨日那桩桩件件的事，怕是不够分量。”
明桃勾起嘴角，她对楚修廷卖关子道：“无妨，这座园子里多得是秘密，等它们被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请罪淋雨这么简单了。”
……
屋内雨声渐歇，氤氲湿凉的气息弥漫庭院。满园繁花淋了水珠，瞧着愈发明艳。
“大人，圣上同瑶妃娘娘只带了几名侍卫就出门去了。”
下人刚说完，处于“昏迷”休息中的朱知府便睁开了眼。
他捧着一盏热茶，换了身干爽的衣衫，神情自若，全然不见先前的狼狈。
“多派些人远远盯着，别叫他们四处乱走，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朱奄低头，缓缓吹了口气，“对外头就传本官淋雨一场，高热难退，正在养病。”
“是。”
那下人应诺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脚步顿住，欲言又止，“大人，陈总管醒了，他惦记着能否见您一面……”
朱奄挥了挥手应下，脑子里却仍想的是今日长跪之事。
这帝王看着声势唬人，但未必是块硬骨头。
昨夜自己在宴上灌了他那么多酒，皇帝也不曾发作过，想来这芳洲的权柄，终究还是攥在了魏家手里。
朱奄不屑地笑了一下。
就凭老侯爷与义姐还健在，皇帝就休想对自己动手。
他放下茶盏，起身往后头僻静的偏院走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条件肉眼可见地差了许多。
陈宗旺半身不遂卧在榻上，面容灰败。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像是听见了希望般，费力想要撑着身子爬起来。
“哎哟哎哟！”
朱奄见状，脚步加快几分，上前按住了他的肩头，“老陈啊，别瞎动了。你这五十大板的伤可不是小事儿，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陈宗旺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着，“大人……”
他喘着粗气，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因为下半身钻心的痛楚而不停转动着。
朱奄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其实挨了一顿打对陈宗旺来说不算什么，要他命的，是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受罚。
那一双双眼睛，或厌恶或探究地守着他度过那整整五十大板，见证了他的痛苦和狼狈。
“大人，小的求您一桩事……”
陈宗旺哑声道：“放小的辞了这份差事吧。我如今废人一个，什么都办不动，留在您跟前白白吃一份俸禄，何苦啊！”
“……”
朱奄摇摇头，“你这说的这是什么气话？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弃你于不顾？”
他拍了拍陈宗旺的肩头，信誓旦旦保证道：“你安心养伤，我府内名医良药无数，一定把你医好。更何况，这园子里还有好些要紧事等着处理，离了你可不行。”
……
一阵寒暄慰问，朱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宗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那点颓丧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不多时，下人端了汤药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