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视线的源头找去。只见一人，衣衫褴褛，有许多缝缝补补过的痕迹。身体相当瘦弱，背也驼得厉害。

和赵昭对上眼睛后，他立刻低下头，继续走他的路。

这城里的街道固然还算热闹，摊贩们吆喝着揽客，可像这样的流民也并不在少数。每当赵昭带燕怀珏路过一个又一个摊贩，向人问好后，在城墙墙根下，总会投来数道锐利的目光。

说是逃出来玩，可是察觉到这么多人看他们，赵昭心里逐渐没了玩下去的心思。

燕怀珏察觉到她兴致缺缺，问道：“怎么了，昭儿？”

他四下看了一眼，离得更近：“是在意这些流民们？”

赵昭点头道：“对。话说回来，我记得姐夫写的整本书开头，就是在乱世里……”

眼前这些人，大约就是因为食不果腹，不得不将土地卖给豪强，沦为了流民。然而这样只会贫者更贫，富者更富。流民终日饥苦贫寒，下场大多是个死。

看来现在，这个王朝到了命数将近的时候了。

沿街有许多乞讨者，这是城中。既然城中都有这么多，那城外呢？

——想到此处，赵昭又转身朝城外跑去。

燕怀珏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和她一起跑起来。流民数量庞大，城里白天会开城门，设粥厂救济。然而，除却这些进来的，多的是有心无力，饿死在半路上的人。

出来时匆忙，忘了带上佩剑。好在燕怀珏有离身术，几次附在几个要出城的人所骑的马上，兜兜转转，很快就来到了城外。

离城越远，越来越没法称作“道路”的路上，尸体就越多。

他们四肢骨瘦如柴，肚子却高高隆起，鼓成个球。也有缺胳膊少腿的，受了重伤，趴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了。

一路上这些遗骸实在过多，比起青陵江附近的尸体，是另一番让人极其不忍的滋味。

“昭儿，你看那边。”燕怀珏捏了捏赵昭的手，指向右侧。赵昭这才回过神，扭头看去。

在右方的一片树林里，升起了飘高的炊烟。这无疑是压抑灰暗中的一抹鲜亮色彩。

“还有活人！”赵昭道，“我们去看看他们！”

林中有一座已然废弃的道观，火就是从这里升起来的。道观附近的许多树旁靠着衣服破破烂烂的流民，状况依然糟糕，但好歹还能说能喘气。有些甚至能干些体力活，在劈柴，在搬石头，添了许多活气儿。

看到赵昭和燕怀珏两道白衣身影走来，他们却是立刻警惕。为首一个还算身宽体阔的粗糙男子手中的斧头握得更紧，厉声问道：“你们是道士？师从哪个宗门，要干什么？”

他说完，身旁一个女子尖声尖气道：“我们可没干别的，就是吃个饭而已。朝廷不管我们了，别告诉我这点小事都不让做，就让我们送死去！”

赵昭和燕怀珏对视一眼。

赵昭道：“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怎么这样说？我们也是经过，想要来帮帮忙的——”

她一番话还没说完，那男子先是冷笑一声，女子又接上：“你们这些道士最虚伪了。嘴上慈悲，实际上做了什么？”

“前不久，西山那群人被豪绅压得狠了，实在受不住上京中找朝廷要粮。人家有读书人，说得字字恳切，句句有理，结果呢？朝廷说他们造反，找来邓氏宗门的人，把他们全都杀了！要帮什么，怎么帮？我们看起来需要帮吗？不如去把那些人救活吧。”

两人一时都哑口无言。

怎么邓氏宗门杀人了，杀的还是普通人？这是在做什么？

突然，赵昭像被什么法术操控了似的，脱口而出道：“你在说什么，邓氏宗门怎么可能杀流民？闻所未闻，别什么烂锅都扣在最出名的宗门头上！”

邓伯庚本人的声音在赵昭脑中响起：“我知道你说不出来这种话，因为你是大启的六殿下，不是我。所以为了避免偏离走向，我只能帮你一把了。”

想来，当时在得知这些事情后，邓伯庚一定是不愿相信的。

他是被家里人宠大的大少爷，所听所见全是家人和门派最美好的模样。殊不知，修真宗门自有规矩和暗面，不可能全部是理想的。

前面这些人听了她这一句反驳后，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全都鄙夷的“嗤”了起来。

“你不会就是那邓氏的弟子吧？”

“哈哈，我就说吧，他们打死都不会认的。这群道士只帮朝廷，只帮得势的，其余的只会赶尽杀绝！”

“还在这嘴硬呢。死了几百个人，总不能说是误杀吧？”

赵昭只觉得脸烧得发烫。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被嘲讽、被敌对的情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原本无端遭受这种指责时，她理应驳斥回去。可是，真的是“无端”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诸位，请冷静些吧。”燕怀珏眉头皱得极深，走到赵昭身前。“多说无益。既然小事不必要，那就说大事。有缺胳膊少腿的，或者得了什么病的，我二人尽可竭尽所能医治。刚才我看了看，并没有供人诊疗的地方。”

上次在菩提的梦境中，燕怀珏也跟着学了几手医术！

闻言，人群的后方，一位年轻女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道：“此话当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