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然吃饭很慢，一口饭不知道要嚼多少下，问就是营养师说这样更健康。但利源觉得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少吃点，减肥。即便已经很瘦了。

以前他会劝，会哄，哪怕只是几口，能多吃进去一点算一点。可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反正说了也不会听。

两人沉默着吃饭，利源吃饭放下筷子，陈书然马上跟着放下：“我也吃饱了……”

利源瞥了眼他那还剩一大半的饭，收回视线，只说吃完就回宿舍吧。

陈书然顿时欲言又止。利源知道他想说什么。以前利源会把剩饭接过来吃掉。这倒不是陈书然要求的，相反，陈书然每次都劝，但利源觉得浪费不好。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回去的路上也是一直沉默，快到宿舍了，陈书然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什么时候解约啊？”

利源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没回答。

“违约金很高吗？”陈书然又问。

利源忍了又忍，看着他反问：“你不知道你签的合同怎么写的吗？”

陈书然局促地抿了抿唇，低下头说对不起。

就又没话了。

利源又把陈书然送到寝室门口就转身走了，这几天他都是这样，接上下学和吃饭，然后送回寝室门口，像执行程序一样，话几乎没有，哪怕陈书然主动挑起话题，他也会很快结束它。

陈书然站在门口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咬了咬牙，转身进屋，关上门，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低头打电话。

岑修很快就接了，声音里含着笑意叫他：“书然。”

“利源找你了吗？”陈书然问。

“没，可能还在发愁违约金。”岑修反问，“他和你谈这个事了吗？”

陈书然往椅背上一靠，叹着气抱怨：“没呢，就是整天拉着个脸不说话。”

岑修安抚道：“总要有个接受的过程，后面慢慢就好了。”停了下，说，“我说过，小利虽然还是学生气，但也可贵在这一点，他肯定不想让你把辛辛苦苦拍戏的钱用来赔出去。”

陈书然嘀咕：“就算他想，我也没有……”

岑修调侃他：“还每月倒欠五万房贷呢。”

“哎呀别说了……”

“好，我不说。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小利去看新房？”岑修问。

陈书然头更大了：“烦死了，哪还敢告诉他这个啊！”

岑修顿时笑出了声，陈书然说了几遍别笑了，他还在笑，最后陈书然要发火了才终于停下。

“好了好了不笑了，对不起对不起……别烦恼了，刚不说了吗，后面就好了。”岑修缓缓道，“小利不可能拿得出这笔钱，你就解不了约，但你态度摆在那里，不是你不答应退出娱乐圈，是他没办法帮你解约，那他也没法儿怪你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办法是这么个办法，可……

“我心里还是不太好受。”陈书然的声音小下去，有点虚，指尖轻轻划拉着桌面，“我不想这么骗他……”

“但也没办法了，小利那么轴。”岑修替他说出心里话。

陈书然许久都没再吱声。

岑修悠悠地轻叹一声，从办公椅上起身，转身走到几乎铺满了整面墙的大玻璃前。

“你猜我在看什么。”他轻声地问。

陈书然没兴趣猜这个：“什么？”

“有工人在擦外窗。”岑修说。

“哦。”

岑修没在意他敷衍的态度，继续说：“书然，你没有问题，再坚持坚持，撑到你们毕业，小利出来靠他自己上一两年班，就知道什么是现实了。他现在还是太……”

话没说完，但要说的是什么，都知道。

太天真。

电话里又静默一会儿，岑修再度开口。

“总之就像我之前教你的，近期尽量顺着他，别跟他吵，他说什么你都说好，其实说到最后，恋人之间要的也就是一个态度。”

陈书然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边先挂断了，岑修瞥了眼手机屏幕上陈书然的名字，按黑屏幕，视线又落到窗外的工人身上，忽地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笑意却抵达不了黑沉沉的眼中。

——岂止是天真，根本就是愚蠢。这种蠢货……迟早会害死人。

*

今天的课结束后，利源收拾收拾，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和陈陶还有几个同学撞上了，打了个招呼。一同学问：“有事儿吗，没事儿一起去吃饭不？陈陶生日请客。”

陈陶也笑着看他：“有空吗？没空不强求啊。”

利源还真有空。违约金的事儿解决不了，加上一些项目是之前就签好的，如果不干，那要赔的钱就更多了，所以陈书然现在还在照常工作，而今天就有。

只是他没那个心情聚餐……

他正犹豫，陈陶主动说：“没事儿，没空就算了。”

“……请吃饭那我肯定去，走吧。不过我真不知道你今天生日啊，生日礼物明天补给你。”利源说。

多多少少是有点逃避心理，现在回去寝室待着没事又是思考怎么解决违约金，但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思考的意义，就是解决不了。

他想透透气，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不去想那件事。

于是就去吃了饭，席间都是同学，男女都有，一起说说笑笑，谈论普通学生目前最关注的问题，譬如毕业、考验和找工作。

饭吃完大家还在聊，但小饭店都要休息了，陈陶就说去KTV唱歌，继续聊。

大家肯定同意，利源也同意，他想多逃避一会儿。

陈陶当即掏出手机找团购。

离学校三站路有个KTV搞活动，生日套餐特别实惠，200块钱，十来人的大包厢，当日不限时，还送果盘和奶茶。

“之前我表姐生日请我们去那了，新开的，装修、音响都很不错，歌也全。就这了啊，我买了。”陈陶说着就下单了。

包间里有抢麦的，有搞暧昧的有起哄的，利源跟着他们笑闹了一阵，起身去外头找洗手间。

上完正要回去，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了：“哎，利哥！”

利哥下意识回头，看清对方，愣了下。

——是陈书然的那个助理小勤。

小勤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外卖袋子，过来跟他寒暄：“这么巧？还是……书然叫你来的？”

“同学生日。”利源简单地说。

“这么巧？”小勤笑道。

利源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反问：“什么巧？你也同学生日？”

“什么啊哈哈哈哈不是，是岑总朋友生日，来这唱歌呢。这不，刚还叫了外卖，不让上去，让我来拿。”说着提了下手里的袋子。

“……你不是陈书然的助理吗？”利源问。

小勤道：“是啊，书然也在啊。哎，不跟你说了，我先上去了啊！”

说着就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按了电梯正等呢，余光瞥到旁边来人，转头一看，对上利源的视线：“怎么啦？”

“没什么，”利源的样子很自然，说，“上去打个招呼。”

“啊？”小勤明显犹豫了下，打量他几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迟疑着轻点了下头，又说，“那正好，你先帮我拿下，我去上个厕所。”

利源点点头，接过大包小包站在原地等小勤去上了十来分钟的厕所。

到楼上包间的电梯得刷专门的卡，利源就看着小勤刷卡，一直没说话。

陈书然说今天是去拍杂志照片。

事到如今，他已经都不生气了，心里诡异的平静，甚至觉得好笑，想的是看看究竟还能荒谬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