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并不很惊讶，只微微挑了下眉，刚开口，就被陈书然一把推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门关上，转身靠在墙上，看着陈书然先去掀床上被子。这房间不大，一目了然。

掀被子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实际上走到床边的时候已经听见浴室的水声。

于是，陈书然转而就去浴室。

浴室门没有锁，他一把拉开，里面的水声也戛然而止。莲蓬头下，利源赤|裸着上身，已经淋得浑身湿透。

四目相对。

这一幕就像是虚假的，假到利源的表情里甚至没有被当场捉奸的惊慌，而是平静。

但很快，利源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好像刚刚的平静只是陈书然被这一幕刺激到精神错乱时的幻觉。

可是即便如此，利源张了张嘴，也没有像电视剧一样说“然然你误会了”“你听我解释”“其实是……”。

他好几次欲言又止，也渐渐镇定下来。

最后是陈书然受不了了，催促道：“你解释啊！”

有什么东西从利源的眼中一闪而过，陈书然没看太清，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利源说：“对不起，然然。”

这是他在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的话。

“什么意思？”他有点茫然地问。

利源张了下嘴，缓慢地说：“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到。”陈书然继续茫然地说，“我就看到你跑这来洗澡……宿舍停水了啊？”

利源愣了愣，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陈书然看不懂。

站浴室门口说话就是潮，陈书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追问道：“是宿舍停水了吧？停到什么时候啊？”

“……”利源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别这样。”

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我又哪样了啊？”陈书然的音量陡然提高，“我问你宿舍停水到什么时候！”

可利源却别过了头去，看都不看他了。

“我说——”

“我替他说吧。”张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书然好像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木然地转头看过去。

张焉依旧站在玄关，长叹了一声气：“我和利源是来开房上床的，书然，不好意思，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别自欺欺人了。”

陈书然看了他好一会儿，又回头去看利源。

利源依旧侧着脸没看他。

他想了又想，在这一刻冷静得自己都觉得诡异，朝利源说：“把衣服穿上，走。”

利源犹豫了下，竟然真的拿毛巾胡乱擦了下水，把衣服往身上套。

陈书然终于动了下，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整个身体都是僵直的，这一动，脚下一软，身子一晃，差点摔地上，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洗面池。

利源余光看到，下意识就要过来扶住他，手伸到一半见他自己站稳了，又看了两眼，确定没事，这才继续穿衣服。

陈书然反复地深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住，看利源穿完衣服，正要带他走，就听到张焉又开口了：“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开房，睡好多回了。”

陈书然猛地瞪向他，脸上没有血色，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张焉的表情挺无奈的，摊手叹气：“都这样了，你还在自我催眠呢？你俩都谈几年了，我暗戳戳把他耳朵手都在照片上露出来了，就挑衅你呢，你是真一点没发现啊？还跟利源八卦我呢？真是服了你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看他手机知道的呗。”张焉笑了下，“你给他发那消息的时候，我在旁边呢，那天干猛了，那会儿还没睡。”

他迎着陈书然仇恨的视线，停了下，继续说，“我还教他怎么回你呢，他懒得回。”

“不可能！”陈书然死死盯着他说，“他很讨厌你！”

“是啊，之前确实是。”张焉点头，说，“所以我和他第一次倒也确实是意外，哎，其实挺久了……在你去巴黎前，还要早一段时间。他去喝酒，正好让我遇上了，是有点趁虚而入这我承认，不过他当时也没醉到不省人事啊。

嗐，男人嘛，不都这回事儿，你跟岑总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吧，总不能就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啊。现在这不挺公平嘛，各玩各的，你当不知道他的，他当不知道你的，这不挺好？一直也瞒挺好啊，你要这回不是提前回来，还能继续不知道呢，什么也没影响。”

张焉说话一串串的，听到陈书然脑子里全是噪音，嗡嗡的。

他勉强抓了点关键词，争辩道：“我没……我跟岑修没……你别乱讲！”

“不是我讲的哦。”张焉视线投向利源，“他跟我说的啊。”

“够了。”利源终于开口了，他对上陈书然茫然投过来的眼神，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

陈书然过了很久才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他说。

下一秒，陈书然就扑过来拽着他衣领，对他又踹又挠又咬。利源就直挺挺站着让他打，一下也不躲。

陈书然边打边发出压抑的嘶叫声，骂他是王八蛋，他就默然听着认着，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是。

恍惚间，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时候。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反正不大，爸妈回家过年，没几天就要走，奶奶教他去缠着爸爸妈妈哭喊要跟过去一起生活。

他有些别扭，不想去，可见奶奶的样子都要哭了，就只好照做。

他记得，那个时候妈妈眼里也有点泪花，搂着他和爸爸说要不就带上吧。

他俩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到吵起来，都始终没做最后的决定，就翻来覆去地分析条件不允许。

长大一些后，回想那会儿，想明白了当时翻来覆去那些话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时没想到这上面来，但也觉得难堪，低着头站一边等着父母吵完。

最后，他们让他懂事。

他很懂事地没再哭闹，很懂事地目送他们离开。他俩一次也没回头过，可能是害怕他像小鬼一样又缠上去吧。

再后来，无论奶奶怎么说，他都再也没不懂事地纠缠父母过。

他从小就是很平庸的人，智力、成绩、外貌甚至于性格都很普通，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就像游戏里的NPC，凑数的。

也许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还有点自知之明。

当然，这大概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更可能的原因也许是太自私和懦弱，害怕终有一日会被陈书然抛弃。

肯定会的。

就利宸那个熊样，父母也是爱着利宸选择利宸，而不是他。

和样样优秀的岑修比，只会输得更惨。

如果不会，也不见得是好事，不过是陈书然抹不开面子罢了，就像当初跟自己在一起。

单方面地爱着对方，碰触对方，而对方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这太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