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觉得小孩子记忆没这么久吗？
不过，其实他也曾经向往过自己的小家庭。他也曾设想过、计划过，和陈书然一起拥有想象中可以幸福温馨的二人世界。
只是……
“源源，在听吗？”
利源回过神，应道：“在听。再看吧，今年人事变动比较大，万一排不过来，那我也只能顶上。”
他妈又嘀咕了两句，话锋一转：“唉，说起来，又到年底了，你爸把店里今年的账盘了一下，一年也没赚个钱，尽往里贴了。”
利源没接这话。
爸妈这两年开了个小饭馆，开之前就暗示明示他给钱，他谎称自己月光，没钱。
后来他买房，暴露了自己有点积蓄，爸妈为这事儿跟他置气来着，到处跟亲戚说他心眼多。他装不知道。
他妈围着饭馆亏钱说了半天，利源冷不防来了一句：“亏本就把它关了吧。”
他妈的声音一噎，呐呐道：“关了我们吃什么……”
“不是一直亏钱吗，关了还好点，至少不亏了。”利源的语气很认真。
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笑了下，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
什么老好人，他也不是什么老好人，其实也挺叛逆，他想。只是长得老实。
他妈一时没说话，但很快就传来了他爸的声音，有点模糊，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能听出来有点脾气。
过了会儿，他妈说：“源源啊，你弟现在初三，本来明年是要上高中，但现在竞争真是太大了，唉，也怪我们家没钱，别人都各种课后辅导班报着，我们都没法儿给你弟报，拖累了他。”
真的不是因为报了他也根本不学吗……利源叛逆地腹诽。
利宸小学时，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号特长。具体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不便宜。
他看过他们发朋友圈炫耀的小视频，即便他是门外汉，他也觉得吹得就是很一般，应该是没天赋也没努力。
那都能舍得，他不信他们不舍得给利宸花钱报主课补习。
他继续装傻。
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时候都没现在脾气大。
小时候看着弟弟，只觉得羡慕，看着父母，只觉得孺慕。即便落寞和委屈，也会努力劝说自己去理解、去体谅，开解自己长大了就一切都好了。
结果长大后不仅没有释然，反而不知道在哪一刻开始，曾经的落寞和委屈变成了难以消解的妒恨。
他一直沉默，他妈索性不绕弯子了。
“还好你爸有个朋友，给介绍了一个职高，以后有机会能考了大专再升本，实在不行，也有机会分配个好工作。”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就是这职高学费高，我和你爸拿不出来，饭馆一直在亏。你工作这几年了，房也买了……那是你亲弟，从小你没带他，这会儿他正好懂事的时候，你给他出这个钱，两兄弟也亲热。以后我和你爸不在了，就是你们两兄弟了。”
利源往身后沙发上靠了靠。
“我没钱。”他说，“钱买房了，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电话那边又传来了爸爸的声音，他妈好像安抚了几句。也许不安抚的话，爸爸就要接过手机骂他了，他这么猜想。
但最后他爸还是拿过了手机，声音冷硬，说：“我没想到你也学会了撒谎，还是跟你亲爸亲妈撒谎。”
跟你们学的啊，你们一天到晚对着亲儿子撒谎。利源不服地想。
“上次开饭馆你就说没钱，这回你弟要读书，你还说没钱！”
利源装死不说话，低着头忽然看到衣角有点脱线，正好一伸手就能打开茶几的抽屉，里面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收拾着，他把手机开了公放，搁茶几桌面上，拿出针线盒，正要缝缝补补，突然听到他爸怒斥——
“你亲爸亲妈亲弟弟要用钱你都没钱，给你堂叔就给出去八万八！到底谁是你亲爹？！”
利源拿针的手一顿，愣了下，看向手机。
“说话啊！”他爸吼道。
他皱了下眉，搁下手里的针线，重新拿起手机。
“你如果是说大堂叔，我是借给他过一万，其他没了。小时候你们在外地，奶奶有事会把我放在他家住几天，我家长会他们也会帮忙去。”他很认真地说。
当时借那一万出去，他已经做好了收不回来的准备，事实也是一直没还，他们没提起，他也没催要。
小时候堂叔的儿子对自己不友善，还唆使狗咬自己，但堂叔也带自己去医院打了疫苗，最后没事儿，而且也过去很久了，一码归一码吧。
给完那一万，他心理上就是销完人情账了，和那一家属于陌生关系两不相欠。
他爸在手机那边冷笑：“还装呢？明明白白是八万八。”
利源都无语了：“是我借出去钱，又不是我跟他借钱，怎么会往少了说？”
“跟我们装穷啊！不然人家借钱的还能往多了说吗？开个饭馆你也说没钱，现在你弟读书你也说没钱，给外人就八万八，胳膊肘往外拐……”
后面夹杂着骂人的粗话，越骂越难听，显然是情绪十分激动。
忍耐着，好不容易等他中场休息，利源确认道：“真是大堂叔跟你说我借给他家八万八？”
他爸刚歇一下，听到八万八，情绪回笼，又开始辱骂他。但他大致听明白了，是之前亲戚聚会，大堂哥喝高了酒后说的，事儿就发生在他大学的时候。
可他大学那阵子，一边打工赚点钱，一边就各种花钱的地方，去哪存出七万八……
突然，一个可能性浮现在脑海里，刹那间他整个人一僵。
他爸还在那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刚的那个猜想，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敷衍了他爸两句，也没管那边说什么，把电话挂了，然后翻找出堂叔的好友，深呼吸一口气，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