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沧渺沉寂的胸腔微微起伏,眸中亮起一丝清明,胸前的避水符蓝光骤然稳固,重新绽放光亮。
阎无欲缓缓撤开半分,借着间隙,勉强吸入一口海水过滤的残氧。没有避水符的加持,这缕氧气稀薄刺骨,根本不足以维系生机。
他没有迟疑分毫,再次俯身,落下第二度相触。
第二口气息。
这一次,时沧渺涣散的意识恢复大半。
他清晰感知到唇瓣上的微凉触感,感知到源源不断的温柔气息,感知到身前之人以命为饵、为他续命的决绝。长长的睫毛在海水中剧烈颤抖,心底冰封的情绪,轰然碎裂。
阎无欲的脸色已然泛白,唇上血色褪去。残氧消耗殆尽,窒息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可他眼底的决意分毫未减。
第三度,俯身落吻渡气。
这第三口气息,亦是最后一口。
他将仅剩的所有气息尽数渡出,就在即将撤开唇瓣的瞬间,时沧渺动了。
他在无人察觉的间隙,极轻、极软地,抿了一下阎无欲微凉的下唇。
一瞬的触碰,纯粹又直白。
阎无欲的呼吸骤然停滞。
深海无空气,他的胸腔彻底空荡,窒息的眩晕瞬间登顶。可扣在时沧渺后颈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收紧。
所有克制的悸动,隐忍的心意,在这极轻一抿里,彻底溃不成军。
阎无欲不再停留,猛地蹬水发力,拽着怀中之人逆势而上,冲破裂谷漩涡的禁锢,朝海面奋力冲去。
【四·出水】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重回海面。
就在出水的瞬间,塞壬的歌声戛然而止。海面恢复平静,澄澈如镜,仿佛方才的深海绝境从未发生。
阎无欲拖着时沧渺,游至神殿边缘露出水面的废墟石台。
时沧渺撑着石台翻身坐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海水从身上不断滴落,砸在石台上,碎成点点水花。
白衣彻底湿透,紧紧贴合脊背,清晰勾勒出肩胛骨凌厉的轮廓,单薄的身形透着几分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阎无欲侧身坐在他身侧,低声喘息平复气息。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黑衣贴身,将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分明,锁骨下的旧痂若隐若现。
天地寂静,唯有海水反复拍打石台的细碎声响,悠悠回荡。
良久,时沧渺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仰面躺倒在微凉石面上,望着头顶的假星空,嗓音沙哑干涩,几乎细不可闻。
“……你渡气就渡气。”
阎无欲侧目看他。他未发一言。
“……靠那么近做什么。”时沧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别扭,藏着慌乱与心动。
阎无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平淡:“是你抿的我。”
话音落下,时沧渺的耳廓瞬间爆红。
滚烫的潮红顺着耳尖一路蔓延,浸透脖颈,晕开锁骨,藏都藏不住。他慌乱抬起湿漉漉的袖口,死死盖住自己的眉眼,妄图遮掩所有失态。
却遮不住脖颈蔓延的绯红,遮不住心底乱序的心跳。
阎无欲静静看着他笨拙遮掩的模样,唇角极轻极淡地弯起一抹弧度。
石台上再度陷入安静。
片刻后,闷闷的声音从衣袖底下:“……你的避水符在哪。”
“在你身上。”阎无欲答得坦然。
时沧渺猛地挪开衣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
衣领内侧,两枚避水符并排悬浮,双双绽放着安稳的淡蓝微光。一枚是他原本的依仗,一枚是阎无欲舍命相赠的生机。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陌生的符印,残留的微凉体温,清晰可感。
“……你疯了。”他低声呢喃,不是指责,是满心的震颤与无措。万丈深海,舍弃唯一的生机,只为护他周全。
阎无欲侧头望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闲谈:“你死了,谁跟我住双人室。”
简简单单一句话,褪去所有沉重悲壮,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时沧渺彻底沉默。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阎无欲撑在石台上的手。指尖穿过指缝,十指紧扣,牢牢相扣,不肯松开分毫。
阎无欲顺势收紧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安抚。
“以后,”衣袖下的声音低哑轻柔,被海风揉得细碎,“别把自己的符给任何人。”
阎无欲望着交扣的双手,眼底温柔沉淀,字字笃定:“你不是任何人。”
【五·执刑之前】
短暂的休整时光转瞬即逝,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催促所有通关玩家前往观刑区。
阎无欲率先起身,俯身伸手,将躺倒的时沧渺从石台上拉起。
两人并肩而立,顺着废墟石台缓步走向神殿另一侧的执刑区域。
一座由珊瑚与鲸骨搭建的圆形囚笼,悬空浮于海面之上,笼壁缠绕着发光的细碎海藻,幽幽泛着冷光。执刑者塞壬端坐囚笼顶端,指尖轻拨鲸骨琴弦,叮咚细响连绵不绝,空灵又诡谲。她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看透所有人心底的隐秘与悸动。
所有落败玩家皆被锁链缚于囚笼中央,避水符尽数碎裂,只能苟延残喘,依仗塞壬施舍的微弱气息维系生命。
残酷的深海执刑,即将开启。
时沧渺静静望着囚笼中狼狈的众人,掌心始终与阎无欲紧紧相扣,不曾松开分毫。
历经深海绝境,他终于不再躲闪,不再怯懦,不再刻意疏离。
前路纵有万般凶险,此人在侧,万事皆安。
(第十七章·深海遗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