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饭,陆承安只说了三句话。
“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
“妈,地里的活多不多?”
“多。你回来正好。”
然后就没有了。
林知意坐在他旁边,像坐一条空船。她希望他能在桌子底下握一下她的手,或者看她一眼,给她一个“我知道你在忍”的眼神。但他没有。他专注地吃着饭,碗端得很低,筷子扒得很快,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吃相。
吃完饭林知意准备去洗碗。她觉得既然饭是她做的,碗也该她洗,反正已经进了厨房了,不在乎多干一样。赵玉兰拦住了,说“碗我来洗,你们下午还有事”。林知意心里一暖,心想婆婆也不是不体谅人,可能之前只是自己多心了。大多农村人不太会表达,但心底是好的。
然后赵玉兰把碗端进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指着院子里说了一句话。
“承安难得回来,下午把这些玉米掰了。地里那些也要收,再不收下雨就坏了。”
院子里堆了大概两三百个老玉米,黄澄澄的堆成一个小山。旁边还有两大筐没脱粒的,玉米粒干得发硬,灰扑扑的。院子外面那片地,种了大概半亩玉米,全都枯黄了杆子,玉米棒子垂着头,沉甸甸的,再不收确实该坏了。可看那些玉米棒子的样子,至少已经熟了一个多星期了。
赵玉兰早就该收了。但她没收。她把活留到了儿子回来的这一天。
陆承安“嗯”了一声,去墙角拿了一条蛇皮袋和一副粗布手套。手套的指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也不换,就那么戴上了。他没有问他妈为什么要在他回来的这一天留这么多活。他没有说“知意第一次来,我下午陪她转转”。他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歉意,也像求她别让他为难。
他蹲在院子里,开始掰玉米。那个姿态太自然了:蹲下,拿起玉米,拧,扯,丢进袋子里。一下接一下,节奏沉稳,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像他已经这样掰了二十多年,还会继续掰一辈子。
林知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那是四月的下午,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了,院墙上爬的几根老丝瓜秧的影子慢慢拉长,从院墙的这头爬到那头。黄狗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眯着眼睛。空气里飘着干玉米叶子特有的那种略带甜腥的植物味道。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那种可怜跟爱情揉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疼惜。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起另一副手套,那副更破,大拇指的地方已经彻底磨穿了。
“我和你一起掰吧。”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感激。但后来她才明白,那更多的是一种默认。是“你果然也会帮我”,是“你就应该帮我”。
“左手握住棒子,右手拧住底下一转就行,你试试。”
她许久没有掰过玉米了。第一个没拧下来,勒得虎口发麻。第二个成了,玉米棒子“啪”地脆响一声断在手里。她有点得意,举起来给他看,他笑了一下,说“可以”。
他们就那样掰了两个小时。
林知意的手指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也能利落地把玉米拧下来。手掌磨红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地方起了个透明的小水泡,一碰就疼。她没有说疼,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能扛,“能扛”是她对自己最大的要求。
赵玉兰中间出来看了一眼,端了一杯水,递给了林知意,没有给陆承安。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说了句“知意还真能干”,就又进去了。
到傍晚的时候,蛇皮袋装满了六个,沉甸甸地靠在院墙根底下。陆承安把它们一袋一袋扛到堂屋后面的储物间里,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林知意坐在台阶上喘了口气,她的腰很酸,从来没有蹲过那么久。手很疼,水泡已经磨破了,渗出了一点清液。但心里居然觉得踏实。
她那时候想的是:我能跟他一起干活。我能适应他的生活。我不娇气。她会是一个好媳妇,她通过了考验。
现在想起来,她只想回去抱一抱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再把她从那堆玉米旁边拉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赵玉兰把他们送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筛子。她没有问林知意手上的水泡疼不疼,没有说“第一次来就让你干活太辛苦了”,没有说“下次来什么都不用做”,没有说“你们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消息”。她站在门口,对林知意说了一句话。
“下次承安回来的时候,你也跟着回来吧。家里活多,他一个人弄不完。”
林知意当时说好。
她是笑着说的。因为她觉得那是一种认可。婆婆叫她下次还来,说明没把她当外人,说明接受她了。她坐上回城的大巴,靠着陆承安的肩膀,看着窗外慢慢变暗的田野从赭红色沉入深灰色。她的手掌还在疼,新磨破的那块皮肤火辣辣的,但她心里是满的。她以为自己完成了一场考试,及格了,通过了,被接纳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场考试的试卷,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给人家印的。题目是她出的,答案是她写的,分数也是她判的。而赵玉兰和陆承安,从头到尾只是收卷子的人。
而这个下午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在她翻到银行回单的那个周末。她在家里收拾换季的衣服,把夏天的裙子折起来放进收纳箱,把秋天的毛衣一件件拿出来挂好。翻着翻着,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是她当年第一次去陆家时,给自己买的那一条,和送给赵玉兰的一模一样。她怕撞款,特意给自己选了另一条灰色的,但几年来都没戴过。
她拿着围巾,愣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那间冷锅冷灶的厨房。想起了两点钟没人做饭的下午。想起了赵玉兰打量她的眼神:那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人,是在打量一件工具好不好用、顺不顺手、经不经得起使唤。
她还想起了陆承安低着头的背影。蹲在地上掰玉米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她在后来的婚姻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需要他站出来说话的时候,每一次她面对婆家的要求不知如何拒绝的时候,每一次她觉得委屈却说不出口的时候,每一次她和婆婆之间有了不动声色的角力、需要他做一个态度的时候。
他都是那个背影。低着头。沉默。像在掰玉米。等着她自己消化一切,也等着她自己替他承担一切。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和那条围巾一起放进去的,还有那些年她替他找过的所有理由、所有心疼、所有“他不容易”的自我安慰。
这一次,她不想再替他找理由了。
她不是忽然清醒。她只是第一次承认,自己早就醒过,只是一直不肯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