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在周二把书展的日程表发到了编辑部群里。
沈念点开附件,在第一页就看见了"陆程远"三个字。
新人专场,第二场,星期六下午两点。场地在国贸大酒店的会议厅,预计容纳120人。
她把日程表转发给了陆程远。
沈念:「书展安排在这个周六下午2点,场地120人规模。你这边没问题吧?」
陆程远:「嗯。」
陆程远:「你那天会在现场?」
沈念:「当然,我是你的责任编辑,必须在。」
陆程远:「好。」
又是"好"。
但这一次,沈念在"好"字后面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敷衍,是——他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而"好"这个词是他能给出的,最克制的表达方式。
就像他那个人一样。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压缩成一个字。
沈念有时候觉得,读懂陆程远比审稿难多了。审稿至少还有文字可循,他写下来的每一个比喻都是有逻辑的。但他本人——他的沉默、他的停顿、他发到一半又撤回的消息(是的,她看见过"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的那种)——这些东西没有逻辑,只有直觉。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周六会发生变化。
她不知道是什么变化。但她的笔记本上,陆程远的颜色记录旁边,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四个字:
"周六见。"
周六到了。
沈念比预计时间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会场。
国贸大酒店的会议厅她来过几次,格局很清楚:舞台在前面,观众席呈扇形排列,左侧有一个后台休息室给嘉宾用。
她先检查了舞台的麦克风、投影仪和座椅布置,然后去后台确认茶点——
然后她愣住了。
茶点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不是会议标配的那种批量采购的曲奇和水果挞。是一个真正的小蛋糕,圆形,奶油裱花,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
"第六章,哭了吗?——L"
沈念站在茶点桌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用指节敲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L"是陆程远。她知道。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给她留这种蛋糕。
"第六章,哭了吗?"
他记得她上次审稿时在"门框磨损"那一段哭了。他甚至记得是因为第六章。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沈念转过身。
陆程远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不是西装——作者见面会不需要西装——但那件衬衫很平整,像是特意熨过的。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嗨你来了"的看。是一种——她在他的目光里待了一秒钟,然后明白了他一直在做的那件事:他在确认她在不在。
就像她每次打开他的稿子之前,也会先做一次确认:他在不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不在。是"他还不是那个我认识的陆程远"的在不在。
"……蛋糕是你放的?"沈念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嗯。"陆程远走进来,"你上次说喜欢奶油蛋糕。"
"我都忘了我说过。"
"你没有忘,"他说,"是你觉得这种事不值得记住。但值得。对我来说。"
安静了三秒钟。
沈念看见他周身的朦胧间。
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朦胧增强很多——薄到能看见里面的暖橙色不再是"光",而是像水彩晕开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染整片灰色。
灰色在退。暖橙色在进。
像黎明了。
"你紧张吗?"沈念问。她需要说点什么,否则她怕自己会做出来一些没法收场的事情——比如伸手去碰他衬衫上那一颗没扣好的纽扣。
"不紧张。"陆程远说,"我只是在想,等一下站在台上,如果有人问我——'你这本书里的情感描写为什么这么真实'——我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
"我会说,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编辑。"
沈念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眼眶先热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笑——的那种笑。
"你这样回答的话,"她说,"我会失业的。读者会以为我在跟你串通。"
"串通,"陆程远说,"事实。"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暖橙色突然暗淡下去。不是朦胧背后的光——整片朦胧间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界上,开始真正地、不可逆地,褪去。
沈念在笔记本上看见过很多次这个场景的预演。但预演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预演疏忽安静。亲眼看见,很震撼。
就像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烟花,和在烟花下面抬头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我们该出去了,"沈念说,"观众快要进场了。"
"好。"
他又说"好"。但这一次,她说不清这个"好"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东西。
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见面会开始得比预期顺利。
陆程远坐在台上,面对一百二十个观众,表情比沈念想象的放松很多。他回答读者提问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回答都有重量——不是那种背过稿子的圆滑,是一个写作者在认真想过每一个问题之后,给出的诚实回应。
第三个提问的读者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本《about building》的样书。
"陆老师,"她说,"我想问——何桔和陈一楼,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全场笑了起来。
陆程远等大家笑完,才说:"你问的是结局?"
"嗯。"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在一起,"女孩说,"但又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这个故事就变成普通言情小说了。"
陆程远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沈念。
那个眼神只有一秒。
但沈念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里面的信息。
那个信息是:我在回答你。
"你说的对,"陆程远把目光转回那个女孩,"如果他们'在一起了',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但他们'彼此看见了',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关系,比在一起更深刻。有些情感,不需要一个名分来证明它存在。"
沈念在低着头记笔记,但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因为她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