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编辑部聚餐。
沈念坐在赵姐和实习生小周中间,面前的啤酒已经喝了半杯,脸有点热。
"沈念今天怎么了,平时不喝酒的啊?"小周笑着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姐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沈念最近气色特别好,是不是有情况?"
沈念差点被啤酒呛到。
"没、没有——"
"哦——"全桌起哄。
她低头看手机,想转移注意力。
然后她看见陆程远发来的一条消息。
陆程远:「今天写到第八章,写到凌晨四点。醒来以后发现,主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件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的事。」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
这不是汇报。这是分享。
他在告诉她一件他在写作过程中发现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震动的事。
一个角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复了上一代的错误——这是整本书最核心的那个隐喻。而他在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才真正地、从骨子里,理解了这个隐喻的重量。
因为它不是"写出来的"。
它是"发生出来的"。
他在写的时候,角色自己"走"到了那个位置上。然后他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他发现——
天哪。这是我。
这就是写作最难的部分,也是最美的部分:你创造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把你自己的某一部分,用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归还给了你。
沈念打了一行字:
沈念:「你写完那一章之后,做了什么。」
陆程远:「坐在书桌前抽了根烟。然后删除重写了三遍。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准了,我需要把它藏一点起来,否则读者会以为我在自传。」
沈念:「但你最后还是留下了。」
陆程远:「嗯。因为藏起来更痛苦。你上次说的——'让建筑自己说话'。我试了。让角色自己做决定。然后他就走到了那里。」
沈念看着"让角色自己做决定"这几个字。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说的,不只是小说。
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重复了上一代的错误——这是《about building》里陈一楼的故事线。
但这也是陆程远自己的恐惧,不是吗?
他在童年被母亲锁在衣柜里的经历,让他害怕"被关住"。但他现在的写作方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重写,直到每一个字都准确到让他自己都害怕——这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被关住"?
他在用一种孤独的方式,处理另一段孤独的记忆。
然后他创造了一个角色,那个角色也用一种孤独的方式,处理了一段孤独的记忆。
然后那个角色在第八章里,做了跟他父亲一样的事——
而陆程远在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现在坐着写作的这间房间,跟他把她锁在里面的那间衣柜,有什么不同?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很想抱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