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第一次在后台休息室里听见的那三种声音,一模一样。
像某种——预兆。
"沈念,"他叫她的全名。
"嗯。"
"我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手机,在书桌上,非常大声地,响了起来。
──
来电显示:赵姐。
沈念愣了一下。
陆程远看了一眼手机,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被打断的不悦,而是——
"赵姐从来不会在九点半之后打电话,"沈念说。
陆程远拿起了手机,按了接听。
"喂,赵姐?——什么?——等一下,你说慢一点——"
沈念看见他的表情在一分十七秒内,经历了三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困惑。
第二个变化:紧张。
第三个变化:某种很深的、他很努力才压下去的愤怒。
"好,我明天一早过去,"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看着沈念。
"《about building》的豆瓣评分,在一小时前,突然掉到了6.2。"
"什么?"
"有人发了一篇长评,说这本书有'严重的价值观问题'。具体是指第八章关于陈一楼父亲的那个情节——说他父亲'隐瞒结构问题'的设定,是在美化违规建筑行为。"
沈念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是断章取义,"她说,"第八章的核心是'看不见的梁',不是'隐瞒结构问题'——"
"我知道,"陆程远说,"但那条长评写得很有煽动性。它把前面的七章全部重新解读了一遍,说陈一楼这个角色'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人,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自我感动'。"
"谁发的?"
"匿名用户。但IP地址显示在北京。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
沈念沉默了。
这不是普通的差评。
这是一个——有人在用很专业的方式,在准确的位置上,打击一个作品最脆弱的那个点。
"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沈念问。
陆程远想了想。
"写这本书之前,我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离职的时候,跟老板有过一点——不愉快。"
"什么样的老板?"
"做违规加建起家的,"陆程远的语气很平,"但他在业内混得很好。我的书里,陈一楼的父亲,有一些细节——跟我那个老板的父亲,很像。"
沈念看着他。
"你在小说里——"
"我没有直接写他,"陆程远说,"但足够了解他的人,能看出来。"
安静。
"所以这不是书评,"沈念说,"这是报复。"
"可能是,"陆程远说,"也可能只是巧合。"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念看见——
那层纸后面的光,暗下去了一点。
不是熄灭。是被一朵云,暂时地,挡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念问。
"先看一下那条长评的具体内容。然后我写一篇回应。用作品本身说话。"
"你一个人写?"
"嗯。"
"不行,"沈念说,"这是针对整本书的攻击,需要有人帮你做资料整理、读者反馈分析、以及——"
"沈念。"
她停下来。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她说,"你是我的作者。"
"不只是作者,"他说。
这是他在今天,第一次,在没有被追问的情况下,说出了一句接近"定义我们关系"的话。
不是"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你是我的编辑"。
是"不只是作者"。
留下的空白,比任何填满了的句子,都更大。
"先看看那条长评再说,"沈念最终说,"你明天需要来出版社一趟吗?"
"不用。我自己在网上回应就行。赵姐说明天社里会出一份声明,澄清第八章的核心意图。"
"好。"
她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陆程远。"
"嗯。"
"那根梁,不需要辩护。但扛着那根梁的人需要。"
她推门出去了。
在电梯里,她拿出手机,打开了豆瓣。
那条长评已经被顶到了评论区第一位。标题是:
"《about building》的温情伪装下,是对违规建筑行为的系统性美化——一个建筑从业者的实名担忧(已匿名)"
她往下翻。
评论的内容非常长,大概五千字。从第一章开始,逐章"解读"陈一楼的行为动机,每一章都被重新叙述成了一个"自私、冷漠、逃避责任"的角色弧光。
写得确实有水平。不是无脑黑。是"用作者的逻辑打败作者"的那种解读。
但沈念翻到第八章的分析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在读第八章的时候,完全漏掉了"看不见的梁"这个核心隐喻。
他只看到了"父亲隐瞒了结构问题"这个表层情节,然后用这个表层情节推导出了整本书的"价值观问题"。
要么他是真的没读懂。
要么——他读懂了,但他选择不提。
沈念在电梯里按下了"1楼"的按钮,手指有一点用力。
如果是后者——
那么这个人打击陆程远的方式,不是"批评他的作品"。
而是"让他最在意的东西(那根梁),被全世界误读"。
这比任何差评都恶毒。
因为对于陆程远这样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不是"你写得不好"。
是"你写了你最真心的东西,但没有人看见"。
电梯到了一楼。
沈念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赵姐的电话。
"赵姐,我是沈念。那条豆瓣长评的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明天的声明,能不能加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