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出版社年终总结会。
赵姐在台上讲了一年的业绩数据。沈念坐在第三排,拿着本子假装记笔记,实则一条稿子也没写进去。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整个下午。
陆程远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他第九、第十章的修改稿。
附件名是"aboutbuilding_09_new.docx"和"aboutbuilding_10_new.docx"。
附言:
"第九章改了我说的那句。第十章加了新的一幕。你按编辑标准审就行。但看完之后,也按你本人的标准,告诉我好不好。
——跟以前一样。按'我'的标准。"
沈念把附言反复读了四遍。
"按编辑标准审。但看完之后,也按你本人的标准——"
这中间的那条线。
那条线之前存在过,但从来没有被这样直接地画出来。
她说得出"你的颜色在变",但那是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的事情。她没有在工作邮件或审稿意见里提过。
而他现在,把那条线画出来了。
不是在说"我们之间有一些东西越界了"。
是在说"那些东西已经在了,我们不必假装它不存在"。
沈念把那封邮件标记了"星标",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赵姐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接下来是年度新人编辑奖——"
掌声。
"沈念!"
她抬起头。
"你带的《about building》是今年新人作者里数据最好的——豆瓣9.1,首印快售罄——上台!"
沈念站在台上,接过赵姐递来的奖状。
闪光灯。同事们的笑脸。她看见赵姐在鼓掌,实习生小周在拍照。
然后她看见了——
台下第二排最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他正在看手机,表情很淡。但沈念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是《about building》的豆瓣页面。
页面上显示的是——
那条匿名长评。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颁奖结束后,她穿过人群,问赵姐:"赵姐,第二排坐的那位金丝眼镜的先生——是咱们社的吗?"
"哪个?——哦,你是说顾总吧。他不是咱们社的。他是业内很有名的文化评论人,今天作为嘉宾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说,"就是顺口问一下。"
她转身走向茶水间。
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顾总——他为什么会看那条长评?他是来针对《about building》的吗?还是只是普通的行业人士随机浏览?
她没有答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条长评,可能不是一个人发的。
它太专业了。不是"恶评"的专业——是"文学批评"的专业。
写它的人,一定在出版或评论行业有相当的经验。
而今天,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文化评论人,忽然出现在出版社的年终总结会上,并且正好在翻看那条长评的页面——
"你在想什么?"
沈念转过身。赵姐站在茶水间门口。
"赵姐——那个顾总,他是哪家评论机构的?"
赵姐的表情变了一下。非常快,但沈念看清了。
"顾总是……独立评论人,"赵姐说,"算是业内比较有话语权的。他今天来,是因为社里明年想跟他合作一个新栏目。"
"什么样的栏目?"
"新人作者深度评论,"赵姐说,然后她顿了一下,"第一期——可能会从今年的重点新人里选。你那个作者,也在备选之列。"
沈念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在备选之列的问题。
是——
"顾总跟那条豆瓣长评有什么关联?"她直接问出来了。
赵姐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早年写过一篇很著名的文章,批评一个建筑题材的小说'缺乏对现实问题的直面'。他用的方法和观点——跟你那个作者收到的那条长评,很像。"
沈念的手指有一点发冷。
"所以那条长评,可能是他写的?"
"我不能确定,"赵姐说,"但如果是——那事情就复杂了。因为顾总明年要做的栏目,第一期选题是'当代新人作者的价值困境'。如果你那个作者被选中——"
"会被他当成'价值困境'的典型案例。"
赵姐点点头。
沈念沉默了。
她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灰色天空。
茶水间窗外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
她想起了陆程远在出租车里说的那句话——"我在想,他们说的是不是有一部分对的。"
如果他知道了那条长评可能来自一个行业里有话语权的人——
不是"匿名网友的恶意差评"。
是"一个会直接影响他职业声誉的评论家的公开立场"——
他那层纸,会怎样?
她走出茶水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然后她看见了陆程远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陆程远:「年会怎么样。」
沈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应该告诉他。任何正常的编辑都会告诉作者"有人可能在针对你"。
但她看见了他的颜色——那层纸的裂缝,他用手从里面捂住了它。
如果她现在告诉他"外面的人可能不是无名的网友"——
他会把手从裂缝上拿开吗?
还是会更用力地捂住?
她不知道。
所以她做了一个不是"编辑"会做的决定。
沈念:「挺好的。拿了个奖。」
陆程远:「什么样的奖。」
沈念:「编辑新人奖。托你的福。」
陆程远:「不是托我的福。是你自己的。」
沈念:「没有你的稿子,我拿什么奖。」
对面安静了几秒。
陆程远:「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是因为我拿的奖。」
沈念:「本来就是因为你。」
发送出去之后,她意识到这句话有两种意思。
一种意思是——"因为你的书帮我拿了奖"。
另一种意思是——
她没有撤回。
陆程远的回复过了大概三十秒才到。
陆程远:「你在哪里。」
沈念:「公司年会现场。」
陆程远:「几点结束。」
沈念:「快了。」
陆程远:「我在附近。结束了一起吃饭。」
沈念:「你刚才不是说在改稿?」
陆程远:「改完了。改了五个小时。现在想见你。」
"现在想见你"。
不是"想见你"。是"现在想见你"。
就是他说话的方式——把时间状语加在前面,不是什么修辞手法,是他的诚实。他在说"就是现在,不是以后,不是等一下,是此时此刻"。
沈念低头看着手机。
茶水间的灯是日光灯。白光。面无表情的白光。
但在她的"看见"里,那个"现在想见你"是一团很小的、很亮的暖橙色。
像有人在冬天晚上,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捧着一根划着的火柴。
风可能会把它吹灭。但它现在,在手里,亮着。
沈念:「好。年会结束了我告诉你。」
晚上九点。三里屯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
陆程远坐在吧台边。他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还微湿。
沈念推开门,热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你来得挺快,"他说。
"就在隔壁酒楼办的。"
"饿吗。"
"饿。"
他把菜单推过来。沈念翻开菜单——然后发现,菜单的其中一页上,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陆程远的字迹。
"推荐烤牛舌。不推荐三文鱼刺身——今天的颜色不太对。"
沈念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生活里也像写稿子一样——什么都要改一遍。"
"不是什么都改,"他说,"只改你可能会碰到的东西。"
安静了一拍。
沈念低下头看菜单。但实际上她一条菜名也没读进去。
"你今天在出租车上说的话——"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