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是不是自己应该找到阮栖风,问问他卷轴的事情。
然,今日终归是来听旨的,时候也算差不多了。
她再度回到正堂,恍惚看着一脸冷硬的林郡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递给她,跟着跪着准备听旨。
片刻。
她跪着低头的视线里,一身蟒袍踏入林府。
玄色衣上暗金线密织,从肩臂蜿蜒至衣摆。腰间束一条玉带,缀着绶环,行走间衣袂翩跹。
一众人等围着那人,而那人缓缓行至他们一行人面前。
她抬头,却陡然一惊,面上血色瞬间褪了全部,颤抖着唇。
阮栖风。
阮栖风正平静低头看着她,眼中晦暗,一言未发。
怎么会是他?!
林非鱼想要尖叫、想要后退、想要逃,可是跪在地上的膝盖好似灌了铅,而她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尽。
一旁的太监道:
“啊,林小姐,今日您回林府了?当真是不好意思了,虽然您过几日就要贵为国母了,可是林家之过,确实不得不罚。”
她恍惚低头,浑身发颤,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胃里都翻江倒海起来,竟然生生干呕起来。
王朝云哽咽着膝行上前要扶起林非鱼,怒目抬头看着阮栖风:
“阮栖风!昔日林家让你入府,再三礼遇,你就是如此回报林家的?!这算是什么!是你的投名状吗!”
阮栖风面容平静:“本官,听不懂林夫人在说什么。”
林郡望不动声色拉住王朝云的手:“朝云,回来,听旨吧,大监们还在呢。”
林非鱼浑身都痛,额头突突直跳,跪好听旨,一张脸煞白。
“礼部尚书林郡望,久居清要,本应恪尽职守,为百官表率。然其治家不严,驭下失度,以致门风颓败,舆情纷扰。今大臣数度议奏,恳请严惩,朕念其昔年微劳,不忍重责,姑从宽典。
着即革去礼部尚书之职,降为邳州知州,即日赴任,不得迁延,钦此。”
好可笑啊。
林非鱼看着一旁满面灰败的林郡望跪着上前,在阮栖风手中接过圣旨,随后深深一拜,脊背弯折。
她又看向王朝云,面上是愤怒,却也因为现在俱是太监在场,不敢发出来,只能强忍着颤着身子。
她再低头看向自己,看向自己的小腹,忽然笑了。
她缓缓起身。
原来真的心死的时候,真的是流不出眼泪的。
眼泪,只会在尚有转圜余地的时候才会出现。如今她心底连最后一点期待也消磨尽了,只是面无表情。
她踉跄着走出林府。
宛若一条丧家之犬。
她想,她是个罪人,害自己最想升官的父亲被迫站队,又遭贬斥。
纵使她一身即将贵为皇后,愧疚足以让她不得安生。
她回到了东宫。
当夜,她掌灯,命人前去通传:“去,告诉阮栖风,我有话要和他在揽月台说。”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她走到了宫中的揽月台,足有百尺,而这里一早就如她计划中的那样,在楼底有着几桶桐油。
几个暗卫出现,帮她把油泼洒,而她则缓缓上楼。
登至楼顶,她见到宫中转角处,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
“放火。”她吩咐,顺势走到揽月台中层。
滔天火焰霎时间裹挟了揽月台,而远远的那个身影疯了般跑过来。
阮栖风满面惊恐跑到楼下,错愕抬头。
而她,却是容色平静,面容映着火光,垂头看向他。
阮栖风:“林非鱼!你疯了吗?!”
林非鱼莞尔观赏着他脸上的恐惧、愤怒、绝望,看他立刻冲向火海里,唇边笑意逐渐加深。
她站在原地,而她面前便是一道火墙。
阮栖风很快到了她面前,急促喘着气慌张向她伸出手来:“过来,我带你出去。”
然,林非鱼却是任凭那道火墙拦在他们中间,立在原地平静至极。
“阮栖风,你爱我吗?”
她的面容在盛大的火光中无比艳丽。
艳丽,却没有任何一种情绪。
阮栖风咬牙踏过火墙,将身上锦衣脱掉扔在地上熊熊燃起,而他却是不容置疑想要上前拉过她的手,她却是立刻躲过。
“回答我!”
阮栖风慌张应道:“我怎么会不爱你!好了!你快过来!我带你走!你是想要死在这里吗?!”
林非鱼点点头,随后淡然而笑:“那,答应我一件事吧。”
阮栖风又要上前,却被地上陡然升起的一道火墙拦住。
“你要我答应什么事?”
林非鱼笑:“我命令你,永世不得寻死觅活,直至病死老死的那一日。”
话音刚落,她又猛地抓过一旁墙壁上的烛火掷向地上流淌的桐油,顿时火填满了他们之间。
而林非鱼飞奔上楼。
阮栖风:“林非鱼!!!”
她恍若未闻。
阮栖风咬牙:“林非鱼!你回来!你是想要晏回给你陪葬吗?!”
下一秒,他冲过火焰,也爬上楼,然而火势越来越猛,甚至还不时有木料被烧得掉下来,横在他面前。
阮栖风终于来到楼顶时,看着满楼顶的大火,慌乱着上前横冲直撞:
“林非鱼!你过来!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好不好?!求你过来,我答应你!答应了你好不好?!不要和我生气!你过来!!”
“我不威胁你了好不好?!你出来,不要在这里……你别吓我!别吓我!……”
许久,他怔愣着在角度发现了一具焦黑身躯,而那身躯头旁还有一支玉簪。
火舌舔舐着他的身子、他的面容、他的双眼,扭曲了面前的一切,他踉踉跄跄走上前去。
他忽然笑出了声。
荒谬,这是他的大小姐吗?
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可他却死死攥着那根玉簪,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黑烟将他的眼睛熏到几乎睁不开,偏偏火势那么大,又将泪水烤干。
他颤抖着抱着那具焦黑身体,踉踉跄跄下了观月台,无数宫人围在那里救火。
而他却是木木捧着他最爱的人,跪倒在地。
晏回赶来,瞬间暴怒,看着他手心的那根玉簪子恸哭出声,上前来将他按倒在地,拳拳到肉。
阮栖风闭上眼睛,□□上的疼痛半分比不得心中绝望,甚至恨不得晏回可以将他现在就打死。
模糊视野里,晏回死死扼住他的脖子:
“你这个灾星……你将她还给我,还给我!!为什么,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谁粘上你都会倒霉,阮栖风,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
……
晏回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他以素服行大典,诏书上写着“朕新丧发妻,不忍着吉服”。
礼官三谏,晏回不改。
同日,诏书下,追谥林非鱼为明懿皇后。
当日,百官无一缺席,除了阮栖风。
他不在林非鱼的灵堂外,不在林非鱼的棺木前,而是来到了一座山下。
牵着一辆牛车,静静在一处坐了很久很久。
双眼被烟熏得几乎不能视物,可泪水却仍未断绝。
迷蒙的眼前,阮栖风茫然四处张望,试图再度找到昔日里,他与林非鱼初见的一点踪影。
大小姐怎么会死呢。
她怎么会离开。
他会接近她,挑起那张车帘,然后扬唇说出算计过无数次的腹稿:
“姑娘命里缺我。”
他会站在她的身侧,替她整理好帽檐,牵着她回家。
他会想着如何讨好这位骄纵的大小姐,结果讨好的时候,自己也没忍住加快的心跳。
吹叶簪花之时,他曾抬头看天,却看见林鸟飞过、时风簌簌。
是鸟飞、是风动,是……
心动。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多太沉,算计的太久太周密,以至于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便只甘愿沉溺于她那清亮的双眼中,抛却所有沉重的、晦暗的,只想牵住她的手,与她共看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大小姐,是他没有目标没有尽头人生的启明星,有她,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么继续活下去。
他想追随着大小姐而去。
手中玉簪攥紧,他高高举起,直指自己的脖颈。
然,那句话在他噩梦里无数次回荡的话再度响起。
“我命令你,永世不得寻死觅活,直至病死老死的那一日。”
他猛地停了手中的玉簪。
大小姐,她……不许他死。
不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阮栖风失踪了三日,落魄回来后,形销骨立,神情恍惚,双眸彻底失了焦距。
在观云和云一的怒斥中,他有些癫狂得伸出手,笑着摸上了自己的眼睛。
看不到她的眼睛,不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