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没必要躲,因为他看不见。
玲珑阁不是打探不到阮栖风的消息,但是一年多来她一直去避免想起阮栖风,就连表哥也颇为默契得从未提到过他,而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人。
可是,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没想到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他。
实事求是的说,即使到了如今,她也仍然恨他,因为他一直以来的欺骗,甚至还因为害她林家遭到贬斥。
从只言片语中,她知晓阮栖风在自己“死”后几断肠,甚至于眼睛都失明了,沉寂了足足几个月后方才忽然振作起来,杀了几个先皇后党的朝臣。
朝局震动,阮栖风本就为清流所忌惮,如今更是自折羽翼,可偏偏阮栖风不择手段冷血至极,凭借着先皇后手中的旧势力在朝中横行。
时人称其为“玉面厉鬼”。
自那之后半年多,阮栖风似乎就不再有什么动静,反倒是晏回励精图治,逐渐将朝政拉回正轨。
所以,林非鱼看到阮栖风出现在这里,宛若见了鬼一般,完全不知道这位在朝廷人人忌惮的厉鬼,为什么会出现在成都府。
毫无疑问,她现在的生活十分清幽,没有大风大浪,精神比先前在京城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可不想再踏入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思及此,她想着到底阮栖风看不见,她又带着帷帽,应当无事,便打算速速进药房换些药材就走。
然,走到他身边之时,却还是忍不住被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吸引。
那一抹白,在这阳光下,真的过于显眼。
就一会儿……应该没事吧?他现在应该只是个瞎子。
来到蜀地后,即便自己强自压下念头,可脑中还是会偶尔浮现出与他的回忆。
哪怕已经久别一年,可她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好看的蹙眉、委屈的抿唇、开心的轻笑、偏执的眼泪。
她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告诉自己,他的可恶可恨,然后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彻底忘了他。
她抬眸看向他。
阮栖风身上披着暖而明媚的阳光,面容犹如白玉一般温润,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似笑又非笑,显得自然天真,偏偏眼上蒙着纱布,平添出几分脆弱感。
就像……薄胎到可以透光的白瓷。
美好、温润、脆弱。
这一刻,好像时间都悄然停滞。
远处飘来的药香,苦涩却也温醇,水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和面前之人交织在一起。
几只鸟雀飞来,叽叽喳喳落在了阮栖风身边,活泼得蹦蹦跳跳。
阮栖风抬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小袋谷子,动作笨拙地倒了些在手心,随后张开掌心放在石椅上。
鸟雀左右看看,蹦蹦跶跶跳上前去,轻轻啄着阮栖风掌心。
阮栖风唇角勾起笑意,霎时宛若晴光映雪,粲然若仙。
如此娴熟的动作,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喂鸟了。
有一瞬,她心头有过一丝喜悦。
这一刻,她忍不住游走在理智之外的那一刻,她窥到了阮栖风的一个习惯,通过这一瞬,就可以知道他其他时候会做些什么。
先前在林府教习司亦或是宫中,从未见他这一面。
他,好像过得还挺好的。
按理来说,用自己的假死来报复他,让他锤心刺骨后,就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
可是,真正看到他生活的一角,心里升起的那一抹情绪,竟然幽微复杂到她难以分辨。
或许不是难以分辨,而是她不想承认。
她想要——
想要占满他的视线。
想要掠夺他的视线、目光,抢走他的情绪,让他为自己倾倒、折腰,为她爱恨嗔痴,恨不能心里只有她一个。
明明昔日里,阮栖风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吧。
他会跪下眼尾发红向她求欢,恨不能将他全部碾入,迷离的神情□□。
他会死死攥着她的手,拿别人的性命来威胁她多爱他一点,口口声声说着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
她发现,自己的心又乱了。
可耻得又乱了。
纵使隔了那么多阻碍痛苦,可是只是看到他,她就会下意识停留,然后乱了心。
但,她不能驻足,方才的停留已经是她留给自己最大的余地,于是她勉强扭回了头,踏入药房。
“王夫人,您来了,今日您想来换什么药?”
林非鱼打开匣子,亮出里面饱满的决明子,顿时药方老板眼前一亮:“这么好的决明子!这可是稀罕物啊!王夫人今日想要什么?”
正要随口说几个药材,她忽然见得一道玄衣走上前来,拱手道:
“这位夫人,我家公子如今正要吃药,请问您的决明子卖么?”
话音刚落,药房老板便道:“你家公子那需要现摘的药效才最好,不如……”
林非鱼浑身僵硬,透过帷帽转头。
玄鹤。
尽管昔日玄鹤鲜少露脸,但是他长相极为有特点,剑眉星目,薄唇冷脸。
做暗卫的,都是天生的鹰犬,如若她露出破绽,那岂不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