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风试探着起身,想要朝着书桌走去,然而他面前却有方才林非鱼随便拿开的椅子,王念之顿时又拍打他:“呜呜!”
阮栖风一顿:“怎么了?”
因为犹疑,他动作更慢,脚尖触碰到了椅子,却也因为谨慎,没有被绊倒。
阮栖风绽唇而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好聪明啊念之,怎么这么厉害?”
王念之只觉得有点脸红了。
要知道,王佑之上一世鲜少夸赞他,往往都是说什么,继续努力,从不让他骄矜。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妖道亲爹面前,能享受到如此不吝的夸赞。
阮栖风抱他来到书桌前,他挣扎着要爬到书桌上,阮栖风拗不过他,便也放了下来。
正此时,林非鱼端着药碗进来,只一眼,便惊道:“王念之!你在干什么!”
王念之别过脸去,一边抓起桌案上蒙着的几层宣纸,抛之于地!
林非鱼立刻放下药碗,走上前去,却是怔住。
是画。
一沓厚厚的画。
画的线条有的干有的瘦,但尽管如此,还是极为工整,足以看出画者之用心。
画的是她。
是她面上飞红,站在夕阳里花丛中,而她鬓边一朵芍药。
只是,那朵芍药没有上色。
为什么不上色?她抓紧了手心,心中生出酸涩来。
下一张,是三清殿里,她认真闭眼祷告的侧脸,元始天尊的神像几笔勾勒,几乎所有的工笔描摹都在她的身上。
再下一张,是教习司里,她哭着拿着酒坛,眼中尽是爱意和不舍,跪坐在地上喂他酒的图画。
她的首饰鬓发画得栩栩若生、根根分明,然他的面容处却被涂了一大块墨色,触目惊心。
她愣住,下意识拿过桌上一沓画来,阮栖风慌张道:“不要动我的画!”
她根本不管阮栖风,只是拿着画来到一边,一张一张看起来。
是夜色,她在宫中,周围尽是蝴蝶,巧笑倩兮,惊喜的样子。
是乞巧节,她百无聊赖高坐阁楼上,看着远方发呆的样子。
是别苑中她骄纵跋扈的笑。
是报国寺她拧眉的质疑。
是及笄宴上她蹙眉抬眸。
是宫道上,阮栖风背着她,而她百无聊赖蹭他的脸。
……
一张一张,她心中惊涛骇浪。
为什么?为什么会画下这些?阮栖风明明对她都是利用,甚至连接近她都是满口的谎言,更是害得林家遇贬。
可他为什么又牢牢记得那些回忆?偏偏笔触里又无比细腻,哪怕她此想要心冷如铁,却也在看到这一张张后,心中生出几分犹疑。
阮栖风:“王夫人!这是我的画,还请您还给我!”
他面上带了愤怒,好像她拿走的是他的命根子。
林非鱼扬声:“为什么?这些画很重要吗?!是林小姐对吧?如果重要的话,那你为什么之前没有将所有心意都告诉林小姐?为什么在她死后才做这些无用的祭奠?!”
阮栖风:“这和王夫人无关!”
林非鱼:“怎么和我无关?!道长不是前几日和我说了和林小姐的种种吗?怎么了,害得林小姐身死火海、害得林家遭到贬斥,连王家都差点遭到牵连,我如今是王家夫人!这也叫与我无关吗?!”
阮栖风:“那是我和她的东西,和你无关,王夫人还是请离吧,以后不必再来了。”
林非鱼气上心头:“你敢让我走?!”
这话一出,她才发觉好像不太合适。
先前她和阮栖风之间,向来她骄纵惯了,连阮栖风一点点的强横都无法忍受,以至于现在更是不容许阮栖风说出这种话来。
但,她名义上身为王佑之的夫人,真的会对阮栖风说出这种话吗?
显然,阮栖风亦然一怔。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林非鱼立刻补救:“我乃是当今县令之妻,阮道长区区一介道长又有何资格指示于我!”
阮栖风缓缓道:“我在朝中亦有任职,三品。”
林非鱼被噎住了,万万没想到阮栖风居然会再度拿出官职来试图压她。
剑拔弩张之际,王念之再度哇呜哇呜起来。
林非鱼气得要抱着王念之就下山,结果王念之不肯走,硬是要往阮栖风怀里钻。
林非鱼:“松手!否则今天你别想回家,你就呆在山上吧!”
王念之哇得一声哭了,呜呜埋头埋在了阮栖风胸膛上。
阮栖风抱着孩子:“王夫人就是如此对待自己的幼子的?!短短几日,王夫人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林非鱼气笑了:“谁能比你更让人开眼界?!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不是猪狗不如吗?还好意思说给我听,我听着都嫌脏!”
阮栖风:“脏又怎样,林小姐照样生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活着,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她爱我?”
林非鱼几乎要吐血。
她什么时候说过让他好好活!她那是诅咒!诅咒阮栖风不许自裁,永远带着痛苦的回忆活下去!
还有,她那种恩断义绝的态度,哪里说明她爱阮栖风了?
她看,阮栖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不仅没有正常人的脑子,更是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