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晃晃悠悠,人也晃晃悠悠,像一截没扎住根的浮萍。
不了解他的人,比如刚才还在叮嘱他的母亲,或许会觉得这个人很高傲、很难伺候。
眼睛长在天灵盖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但看过整本书剧本的靳容,却觉得对方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限制住了一样。
那层冷淡的外壳下,透出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和麻木。
“要是我也像他那样,脑子里天天被一个什么东西逼着去完成这任务、完成那任务的,我也开心不起来吧。”靳容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
还好我当初没有加入快穿局,自己给自己找个班上。
靳容推着车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一眼。
葡萄架下的人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夕阳把他半张脸照得金亮,另外半张浸在影子里,像一幅对比度过高的画。
他看着江泊雅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可怜的意味。
但下一秒,靳容就用力甩了甩头,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打住打住!”他在心里严厉地警告自己,“还是陌生人呢,你擅自同情对方干什么?除了不太礼貌外,又有什么用?你能替他做任务吗?你能把他脑子里的系统挖出来吗?”
不能。
未知全貌,自己也只是看到了小说原作者提供出来的一个视角。
那些文字真的能代表全部的真实吗?那自己真的应该因为这些了解到的故事,而去插手一个从小说文字立体成真实的人的人生吗?
靳容蹲在水桶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十五岁的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那天夜里,靳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开始跟自己打架。
正方先发言:这本书你从头看到尾,后续剧情你门儿清。你知道他会被逼着刷满攻略目标的好感度,你知道每一场所谓的修罗场他有多恶心。你手里有底稿,你有信息差,你可以试着改变。
反方:你算老几?
正方:……能不能好好辩论。
反方:我就是在好好辩论。你是读者,不是作者,更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你手里那本“原著”,说穿了,只是原作者愿意端给读者看的一个视角。你看到的江泊雅,只是三十万字拼出来人生片段的江泊雅。你凭什么觉得,你看过的那些字,就是他的全貌?
正方:可他现在活过来了,那些就不只是文字,而是真实的。
反方:那更不该多手。一个从纸里立起来、活成真人的人,你上去改的就不是剧情,是人家的人生。你改完,拍拍屁股穿到下一个世界去了,他呢?他得留下来,接着过。
正方语塞。
反方乘胜追击:再说了,这个看不惯你就出手,下个世界呢?下下个世界呢?你一只书虫,你有多少精力当救世主?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你算什么——挑肥拣瘦的菩萨吗?
正方:……
正方:行。那我就当个纯看客。我只是个路人,跟主角短暂交集一下,他的世界、他的生活、他的未来,都跟我没关系。
念完这句,正方和反方一起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理直气壮的“路人宣言”说出来,比刚才所有的反驳加起来都难受。
靳容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越掂越不是滋味。
路人?
可在他的视角,已经知道一切未来路线的人,还算叫路人吗?
“……睡觉。”靳容翻了个身,强行把这页辩论翻过去,“之后再想。”
“之后再想”,就又拖了大半个月。
这种正反方辩论般的自我拉扯,在靳容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他看着江泊雅在主楼的餐厅里被家人嘘寒问暖时那僵硬的笑容;看着他偶尔站在三楼阳台上,望着夜空发呆时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背影;听着母亲偶尔传来的关于“泊雅少爷今天又拒绝了谁的礼物”的八卦。
靳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他告诉自己,要理智,要克制,不要做多余的事。
直到那一天。
事情出在十月底的一个傍晚。
那天靳爸的车送去保养,靳容放学后替他妈跑腿,去主宅厨房送新到的山货。
经过客厅外那条长廊时,晚风把里面的说话声送了出来。
有江泊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还有别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并且,不对劲。
靳容的脚步,在离廊柱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后面的内容,他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听进去了。
越听,手里的袋子越沉;越听,那些白天里跟自己打过的辩论,正方、反方、救世主、路人、挑肥拣瘦的菩萨——就在脑子里哐当、哐当,一堵一堵往下塌。
塌得干干净净。
什么“只是原作者的一个视角”,什么“你算老几”,什么“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
那些理智的、克制的、权衡利弊的观点,就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玻璃,怦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管了。
反正,他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一段情节,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