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想的。
她做梦都想与家人团聚,做梦都想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父母慈爱,兄妹仁爱的时候。
如今,这话从裴书淮口中说出,比起所谓的回报,更像是要挟。
他的言行无一不在宣告,“你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辈子都必须与我纠缠,直到我厌烦了你。”
程林安无比痛恨被人当作待价而沽的宠物,更不想一生都与他人的喜怒哀乐绑定,仰他人鼻息而活。
但是,裴书淮提出的筹码是她最在乎的,可能失而复得的家人,她不能自私地弃之不顾。
一生中最向往的自由安乐与最在乎的亲人被他摆上天平两端。他高高在上,掌握着一切,看似给了她选择的余地,其实要逼得她喘不过来气。
程林安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白皙的面容再添几分病色,唇瓣苍白如纸,墨发披散在瘦弱的肩头。
垂眼,掩住唇畔,咳嗽几声,断断续续的回应:“王爷不是知道我会如何选择,又何必惺惺作态。”
说几个字就要停下大喘气,仰头看向裴书淮,怒火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恨意浓烈到想拉着眼前人同归于尽。
“总归,王爷是将小人当雀儿一样养在府上。高兴了逗一逗,再赏赐些东西哄着。不高兴了定要以权势欺压,叫小人无处伸冤。”
程林安撑起身,瞧着有几分狼狈,目光却似刀子,“看着我痛苦不甘又不得不屈服于你,王爷心中很是得意吧。”
她像是全然豁出去,不要命似的想要激怒他。
“王爷还真是可怜可笑,自诩高高在上,是旁人不敢得罪的天家贵人。
可世上有几人真正在乎你。旁人畏惧你的权势,对你卑躬屈膝百依百顺。兄弟手足忌恨你,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
就连你以为的依仗,焉知他待你是出于真心,还是想坐山观虎斗,看你与旁人斗得头破血流,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放肆!”裴书淮冷喝一声,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训斥,“你真是活腻了不成,想带着一家子去地下团聚,难道不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
程林安掰开他的手,讥讽地看着他,冷笑,“王爷到底是恭敬过甚,还是心知肚明?”
“够了!本王看你是疯了。”
“是啊。”程林安并不反驳,讽刺地看着他,“我要是疯了,必定是王爷逼的。”
“哪怕我真疯了,想来于你也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事。不过,王爷可要想清楚,真要让一个疯子做您孩儿的生母,不怕日后王妃膈应嫌恶你。”
裴书淮抬手扯下床头纱帘,拿在手中捋顺,阴沉着脸走向程林安。
程林安下意识后退,莫不是被她说得恼羞成怒要绞死她?
刚要起身,腹中忽然剧痛,她脚一软跌在榻上。
“嘶!”
剧痛很快过去,程林安审时度势,既然暂时逃不脱,她干脆捂住肚子,继续呼痛。
余光瞥见裴书淮脚步微顿,丢下纱帘坐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痛得厉害?”
“身体难受还与本王置气,依本王看,你腹中那小东西都比你有眼力见。”
程林安充耳不闻,只一味喊痛,三分假七分真。
说不准连身体都没长齐的小王八蛋折腾得她浑身冷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刚开始,裴书淮还因程林安的一番话怄气,对她的痛不甚在意。
直到见着她脑袋一歪,像是又晕了过去,当即大惊失色,高声,“快喊府医过来。”
府医端着熬好的药急急忙忙赶回来,一把脉,再一听裴书淮描述的情况,直呼“邪门”。
让裴书淮一瞪,他赶忙闭嘴,装模作样自扇了两耳光告罪。
小心翼翼道:“姑娘身体底子虚弱,还是少动气为好,否则不仅难保胎儿,连大人也会有性命之忧。”
裴书淮看向搁置在旁的药碗,碗中药汁漆黑,冒着滚滚热气。
“本王瞧她难受得很,吃了药,还会痛吗?”
府医看了眼药碗,悻悻然道:“是药三分毒,按理来说孕期不便多用药物,能保持平心静气自是最佳。即便偶有绞痛也算常事,无需时时服药。”
裴书淮轻触怀中人苍白的侧脸,缓缓伸手想要抚平紧皱的眉头,然而于事无补。
指尖微顿,冷声吩咐,“好生为她调理,务必保证母子平安。”
“这……”府医为难。
“嗯?”裴书淮沉下眉眼。
“此胎艰难,想要平安,最要紧的还是切莫动怒。”他抬眼,拼命暗示,“倘若能让姑娘心愿得偿,想来也能专心休养。”
裴书淮神色不明,隐有不悦,“你倒是帮她当说客来了。”
府医连忙告饶请罪,“小的不敢,小的一心一意,只为效忠王爷和小主子。”
“罢了,起来吧。”裴书淮颔首,“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
程林安缓缓醒来,入眼烛火昏黄,余光发现床畔坐着一人,正低头翻阅书册。
刚要开口,只觉满口苦涩,似是一路苦到了胃里。
至于腹部那恼人的东西,倒是安分了许多。
“醒了。”
裴书淮放下书籍,探身入内,“已是深夜,安安可有胃口?本王命人温了粥,你若想吃,立刻唤人送来。”
程林安瞥见他手中书册,淡淡道:“王爷公务繁忙,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劳神费心。”
碰了一鼻子灰,裴书淮也不恼,随手把书拿给她看,“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好奇你平日如何解闷,顺手看看罢了。”
程林安顺着瞧了眼,是她平日用来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来来回回都是这些故事,没什么意思。”
裴书淮若有所思,忽然开口:“明日收拾收拾,本王带你出门逛逛。”
程林安惊讶:“当真?”
“自然。”裴书淮道:“过些时日,本王许是要出趟远门。到时候你要听话,待在府上不要外出,本王会派人保护你的。”
程林安心下冷笑,说得好听,不就是叫人严防死守看着她,防着她跑吗。
“王爷缘何要出远门?”
裴书淮撂下书,“去办点差事。”
说着,目光下落定在她腹上,“若非有孕,本王定要把你一起带上。你这滑头,本王不亲自看着实在难以心安。”
程林安撇嘴,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
待传了粥,程林安勉强吃了些。洗漱完,裴书淮理所应当地拥着她躺下。
夜间,程林安辗转反侧,带累得裴书淮也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