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你不用懂走位,也不用懂任何表演技巧。你就当成一场角色扮演,按照你刚才分析这个角色的思路行动就行了。”
“只是一小段?”
“只是一小段。”见不二周助即将答应,林砚声连忙将练习室的桌子移到不二周助面前,模拟顾杰被审讯的环境,“我演那个警察,你演顾杰。面前的桌子是审讯桌,你此刻正在被我审问。”
不二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我试试。但如果前辈觉得不行就直接叫停,不用顾虑我。”
窗外的风短暂地歇了一拍,又卷着雨水重新扑上来,在玻璃上撞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林砚声不愧是影帝,仅仅只是一个转身,他就从前来参加节目的神秘嘉宾变成了一位因为连日来查不到任何证据而苦恼的警察。
“上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在林砚声的带动下,安静的练习室仿佛真的成为了警察局的一间封闭审讯室。而窗外的轰鸣雷声与豆大雨点,让这间审讯室多了一丝潮湿与黑暗。
不二周助坐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审讯桌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他现在是顾杰了,顾杰的手应该是怎样的呢?虽然父母在把他接回家后一定会给他治疗,不想在他身上看见任何那段炼狱时期留下的任何痕迹,但受了这么多苦的顾杰手上一定有去不掉的伤痕吧。
被拐卖的那天是什么天气呢?他不记得了,但是在他心目中,那段时间没有一天是晴朗的。
潮湿冰冷的房间角落是他的“床”,几件布料拼接而成的“毯子”是他的衣服,锅碗瓢盆是他的“玩具”,他要在“爸爸”需要时做好一切家务,又在“爸爸”不需要时立马消失。
一旦消失晚了,那就是一顿暴打,留下一身伤。
但他已经很好了,毕竟他听话能做家务,不会像其他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被打死。
“家”里没有时钟,他只能通过窗外的太阳光判断时间,思考什么时候做饭。
“家”里的脚步声在不同时段有不同节奏,清晨急促,午后松散,深夜偶尔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闷响。
他学会了分辨哪些声响意味着安全,哪些意味着来新人了,哪些意味着又有人死去。
他不敢问“爸爸”任何事,因为问了就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在“家”里活不长。他只需要执行,然后活着。
“再问你一遍,上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死者?哦对,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家”,现在正在帮助警察破案。
“上周三,那天我去拿保送文件,刚好看见他从学校离开。”
浑身脏兮兮的,一副要哭不哭、目光无神的表情,当天他应该又被那些人被殴打霸凌了吧。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
“同学。”不二抬头笑着回看问话的林砚声,“只是个不太熟的同学,毕竟我来学校的时间比较少,经常外出参赛。”
似乎被不二周助的笑容惹怒了,林砚声重重拍向审讯桌,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狠狠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嫌疑犯。“你确定?!”
“当然,我很确定。我不会对警察叔叔说谎的。”不二周助很不解眼前的警察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仿佛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双眼无辜回看林砚声。
“你是否承认在知晓死者死亡后,说过‘居然死了,挺好的’这句话?”
“我承认啊,这句话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与说出这句冷酷话语不相匹配的,是不二周助上扬的嘴角,以及冰蓝色的眼睛近乎天真的真诚。
“他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不会再有人在午休时把他的课桌推到走廊上,不用再每天被人堵在厕所里打了,这不挺好的呀。”
他说错什么了吗?在暴力压迫下如果不能成功反抗,早点死去就不用受更多的苦了,难道不是吗?
他在那个七岁至十一岁期间的“家”里,那些没能成功逃跑的兄弟姐妹们被抓回来后一定会遭受“爸爸”的暴打。而被暴打后,既不会有人送他们去医院,也没有人会为他们上药。
每次听见他们躺在地上的苦苦呻吟,他都会祈祷这些兄弟姐妹早点死去。毕竟死了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面对不二周助的眼神,林砚声少见地愣怔了片刻。
为顾杰这个角色试镜时林砚声为很多人搭过戏。有人把顾杰演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眼里全是狠厉的光。有人则把顾杰演成一个完全无辜的受害者,委屈与害怕围绕全身。
但没有一个人像不二周助这样,同时把“对他人的死亡抱有某种程度的庆幸”和“这种庆幸来源于一种扭曲的善意”这两种奇怪的情绪放在同一张脸上。
林砚声想起竹蒙此前反复念叨的嘀咕。
“这个角色难就难在,他杀人了吗?没杀。但他是个善良的人吗?也不是。他介于两者之间,一个非常模糊、非常不舒服的位置。我要的就是那个不舒服。”
林砚声现在知道了,他想要的就是此刻眼前这张脸上的那种“不舒服”。
这个不二周助真是的,居然说出完全不会演戏这种话。林砚声想起网络上对于不二周助的形容:他真是个天才!
林砚声紧绷的身体状态放松了下来,“不二,你很有表演天赋。”
意识到对戏结束了,不二周助脸上重新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谢谢前辈夸奖。”
不……你没有……林砚声第一次感受到了天才对于普通人的降维碾压。
“谢谢你帮我对戏。”林砚声说,“你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耽误你吃饭了,快去吧,你的朋友们应该等急了。”
不二周助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前辈我先走了,前辈明天再见。”
练习室门打开又关上,里面只剩下林砚声一个人。
他走到窗台边,伸手掀开窗帘看向外面。
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雨水被斜吹的风裹着往窗玻璃上扑,打碎了路灯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拨号音刚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小子,找我啥事?”竹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说你要继续观察吗?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林砚声靠到窗台边,侧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的橘黄色光圈。
“没必要继续观察了,”他说,“你的眼光不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竹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种不确定的试探意味。
他是很想让不二周助来演顾杰这个角色没错,但听见林砚声这个对演戏十分苛刻的人居然同意了他的意见,他反而不确定起来。
“他很适合顾杰,”林砚声说,“非常合适。”
MD,天才哪有不合适的。不二周助这小子对戏时那天然矛盾感仿佛顾杰亲身出现在他面前,差点给他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