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的态度会更温和一点,至少会给他们分析分析利害关系。”
“还有你那个小竹马,脸都白了。我好心给他送了杯葡萄糖,他一口没喝。”
傅凌没有说话,只垂眸看向下方绵延不绝的队伍,还有远处漆黑的群山。
黍离和方壶很像,但细究下来又有很多不同。
方壶是十阙最外围的关口,在他的记忆里,那片土地是自由的、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通往天外的航船日复一日起起落落,带来远方的讯息与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而黍离呢?黍离是十阙的粮仓,有许多条条框框让它必须沉稳,必须宁静,这里的人更加眷恋家乡,很少愿意去往远方。
除此之外,他并未见过方壶垂暮时的模样。
方壶并未在长久的战争中变得满目疮痍,它只是在那一瞬间,消散在了最美好的花季。
和很多人一样,他小时候也沉溺于殉道者的故事,认为人失去自由便不能算是活着,应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当世界在眼前崩毁,数十亿生命瞬间蒸发时,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又想起了神光女神号上的那一场对峙。
是啊,他本可以将原本的道路贯彻到底,成为纯洁的殉道者,与战友们同生共死,既能保全自己的道义,也能成为抗争的信标,但他想要谋求更多,就必须走上一条更加艰难的路。
无所谓正误,无所谓痛苦,无所谓骂名,只要能保住更多性命,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傅凌收回目光,轻轻搅动着苦涩的咖啡。
“你说得对,有些时候不够强硬只会贻害无穷,这样很好。”
“至于陈润青……我和他……很早以前就分道扬镳了。”
“这样吗?”
“但他好像不这么觉得。”樱舟点开了光幕上方的红点,抬眸看向傅凌,“他递交了申请想要见你,就在刚刚。”
“所以你要见他一面吗?”
“他在伪政府里算不上高层,但高层死光了,他自然就是高层了。我看他人缘不错,要是能得到他的支持,对群体稳定多少有点好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傅凌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他对我满怀期望,但我不能回应。”
陈润青是他的邻家弟弟,两家人关系很好,他们一起玩耍,一起逃课,又一起成为了方壶的幸存者。
进入归墟的安置所后,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从前很少接触到的知识,想要知道战争为什么残酷至此,人类为什么相互倾轧,一切又该如何结束,而当他逐渐碰到答案时,更深的绝望席卷而来。
但和迷茫无措的他不同,陈润青的恨意纯粹又浓烈。
于是半年之后,他选择了独自流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最后在巴乌博遇见了迫降的星火,又成为了反抗组织的游侠。
而陈润青选择了继续读书,然后参军,参战,用最直接的方式报仇雪恨。
在陈润青眼中,他还是那个爱好打抱不平的兄长,应该和从前一样一往无前。
但时过境迁,他们要面对的早已不是当年的街头混混,也不再能用报警来解决问题。
“好吧,不见就不见,你现在可是圣心骑士,帝国少将,十三军团军团长,理论上这些人除了在战场上远远看你一眼,根本没资格觐见。”
“嘶,用觐见这种词是不是太夸张了?显得我们很忘本诶。”
“一副大反派的样子。”
樱舟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直接拒绝了陈润青的申请。
“但话又说回来,你也别太有压力了。”
“回应他人的期待本就是很艰难的事,别让他者的欲望成为你的枷锁。”
傅凌沉默几秒,把一口没喝的咖啡放回了桌上。
“嗯,我明白。”
“那还是见见吧,有些事确实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
玩她呢?
樱舟看着刚刚处理完的申请,赶紧找有没有撤回键,结果显而易见,没有。
“可恶,你就不能早五秒钟说吗?”
虽然申请被驳回了,但傅凌想见陈润青也就是吩咐一句的事情,什么申请,什么审批,那都是下对上需要费心的事情。
当陈润青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时,就看见傅凌抬眸看他,疏离到与从前判若两人。
“来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