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院在主街道的尽头,主楼是栋五层的白色大楼,前面有水泥做的台子,上面竖着旗杆,国旗在细雨中缓缓飘着,灰蒙蒙的空中,像团红色的火。
门口挂着红色的欢迎横幅,金色的字被雨水打透:热烈欢迎曜安集团考察团莅临指导。
段昫抬手刮了刮鼻子,考察团只有两个人。
来接他们的是副县长,姓刘,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衫,说话带着浓重口音。
他笑起来满脸褶子,握住裴礼的手摇了摇,大嗓门道:“裴总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等你们一天了。”
裴礼笑得和煦:“刘副,你好。这位是段昫,我们营销部的同事。”
刘副又笑着过来和段昫握手,说欢迎欢迎,年轻有为。
段昫就笑着摇头,说过奖过奖。
晚饭安排在县政府食堂的小包厢里。
说是小包厢,其实就是隔断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墙上挂着县城的规划图,桌面上铺着一次性桌布。
菜是本地特色,腊排骨火锅,酸菜土豆泥,还有些段昫叫不出名字。
刘副县长很能喝,端着酒杯挨个敬,说感谢曜安对H县的支持,这条路我们盼了很多年,老百姓也盼了很多年。
裴礼不太能喝,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每次刘副县长敬酒,他都端起杯子,没有拒绝过。
吃完饭出来,天色暗了些,段昫看眼手机,六点四十整。
街上还有稀稀拉拉的行人,空气中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湿土的气息。
几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刘副县长要送他们回招待所,裴礼拒绝了,说想在附近转转。
刘副县长又握了一次裴礼的手,嗓门依旧大,却显得没那么刺耳了,有几分热络的暖意:“那裴总,你们逛完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
他上了车,在雨中慢慢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转转?”裴礼问。
“好。”段昫答应得干脆。
他们撑着伞,走进了细雨中。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耳边只有沙沙的细雨声。
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路,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有小草从缝隙里长出来,被雨水打湿,愈发翠绿鲜艳。
两人的伞尖偶尔擦在一起,伞面的雨水汇合着滴落,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沿着主街,又走到了安丰楼。
裴礼忽然停住脚步,他望着楼顶的匾额,说:“能把你之前拍的照片,发给我一份吗?”
段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心里刚冒出,他为什么不自己拍的念头,忽地想起裴礼之前拍的背景图,嘴角弯了下,答应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遇上之前卖土豆的那家店,摊主熄了火,正准备收摊。
“老板,这个怎么卖?”
段昫没想到裴礼会上前询问,跟着走了过去。
老板是个面善的中年大姐,见这两个小伙子长得细皮嫩肉,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哎呀最后一个啦,你们拿去吃,不要钱哩。”
大姐用纸包了最后一个土豆,递给裴礼。
裴礼没好意思,坚持要给钱,大姐一直在摆手,说不要不要。
“你就收下吧,大姐的心意。”段昫说。
大姐在一旁应和:“是啦嘛,拿起吃去,我要忙着回家哩。”
裴礼没再固执,临走前又和大姐说了谢谢。
一阵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后,一半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土豆递到段昫眼前。
“给。”裴礼说。
这个土豆挺小,即使刚吃过晚饭,也完全能消化得下。
“这么小,你自己吃吧。”段昫说。
“你之前在车上,不是想吃吗?”裴礼又往前递了下。
段昫心头莫名,还未等他弄明白,就听见裴礼又道:“就当是感谢你发我照片的谢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段昫也不再扭捏:“谢了。”
他接过来咬了口,土豆烤的外焦里糯,很是香甜。
“好吃。”他由衷道。
裴礼笑笑,沉默地吃着。
回到招待所,路边的街灯已经亮了起来。
房间不大,门头也窄,但收拾得很干净。段昫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叠在一旁的毛衣,发呆。
看来明天得去一趟商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