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初到魔域时，与名义上的几位哥哥姐姐也曾拥有过一段短暂的温情时光。

徐明会给她从人间带回漂亮的衣裙，徐华会给她梳好看的辫子，那时同样年少的徐笠也会带着她一起在魔域游玩，以疏解她因故人死亡而生出的沉郁。

她曾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却在某天得知这所谓的温情全是假的。

只有利用，并无真情。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想利用她杀了他们，为何又要让她做一场半醒不醒的美梦。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徐笠问。

重要吗？

徐蘅陷入思考。也许对于戡月夜前的她很重要，但对于现在的她……

似乎确实不再重要了。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改变了。

欺骗是真，利用是真。

温情……也是真。

她重新抬眸，神情多有复杂，“我不知道你与剑谷主人在做什么交易，不过我劝你，试图向魔皇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结果在百余年前的那个戡月夜已经验证过了。

魔皇徐舟渡的强，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徐笠神情不见波动，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空，说道：“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人间温暖的太阳能照进冰冷的魔域。”

徐蘅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

三个兄姐中，她最弄不明白的就是徐笠。

最讨厌的也是徐笠。

“我得离开了。”徐笠走之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作为兄长，有件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龙渊剑谷的剑碑从不出错，它说会有一把能杀死天魔的剑出世，那就一定会有。”

他化作光屑消失在林中。

她没有阻拦他，也没有同他告别。

……

沈陵玉回了昆仑仙门，并未去师长面前复命，而是先去找何白将徐蘅交给他的血炼成了丹药。

一共十二颗，够用到下月末。

热烘烘的丹房内，何白一边操纵丹炉内的灵火，一边询问沈陵玉：“沈大仙君怎么如此闷闷不乐？”

虽然知道他肯定没能成功杀死那魔族少君，但他毕竟是抱华尊者最疼爱的徒弟，回去在她面前哭一哭喊一喊流下几滴泪，说不定她就会亲自出手了。

那魔族少君不过是个化神，自然不是半步渡劫的对手。

沈陵玉看了眼何白，忽然感到烦躁。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何白问。

“帮我一起把明景峰的照前身镜偷出来。”他说道。

“偷？！”何白大惊失色。

沈陵玉点头，睨他一眼，“你做不做？”

何白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心虚地想，就当是换他不许计较自己喝多了将他中了沸血散的事说出去吧。

只是……他仍有疑惑：“你想借用照前身镜直接去找明景峰峰主不就好了，何必要偷呢？”

沈陵玉不予回答，提着剑出了门，何白匆匆熄了丹炉的火焰跟上他，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昆仑十三峰，所修之术各不相同。

落月峰修医道，碧桃峰主修剑术，碧霞峰修乐道，勤思峰修文法……明景峰则炼器。

照前身镜便是明景峰炼出来的一样法器，据说用它可以照见自己的前世，但鲜少有人知道它还能照见因果。

他需要照一照镜子，不仅是为了探查自己的前世，更是为了查明手中这把斩因剑为何会来到他身边。

而将这枚镜子带走，则是为了照出他与徐蘅之间的因果。

但关于第一个问题，镜子给他的答案却令他震惊不已。

——一棵半黄半绿的树，与执念幻境中一模一样的树。

它静静地伫立在深海之下，数不清的荧光水母栖息在它的树叶上。

道藏中记载着终末海尽头生长着一棵名为长生的树，它掌管着万物的生与死。黄色的叶子是死亡，绿色的叶子是新生，而漆黑如墨的树干则是连接生死两界的通道。

如果这世上有神明的话，长生树便是其中之一。

但从未有人真正见到过长生树，不是因为终末海的海水冰凉得能冻伤神魂，而是因为终末海的海水之下是一片虚无之地，那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草木，甚至没有空气。

更有传闻，天魔便是从那片虚无之地中诞生的。

照前身镜中的景象依旧在继续。

他看见一枚黄叶凋零，一枚绿叶新生，一个婴孩被荧光水母托送着上浮，而婴孩怀中抱着一把剑。

斩因剑。

这是他的来历。

也是他与斩因剑之间的，因果。

可为什么，师尊从未与他提起过这件事？

……

龙渊剑谷的主人白日里刚送走一位不速之客，夜里又迎来了一位。

天魔至纯的魔灵如夏夜流萤般窜遍了整个龙渊剑谷，所有化神之下的弟子都陷入了同一场悲伤梦境。

剑谷主人居住的道殿内，魔灵从门缝、窗户缝、天花板隙缝中不断涌入。他垂首望着横在膝上的长剑，轻轻地握住剑柄朝外小幅度抽动了下。

一道剑光从剑鞘中飞出，在宫殿内飞窜着搅碎所有魔灵。

“既然来了便现身一见吧。”他缓慢抬眸，冲着房梁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长尾山雀说道。

这么快就发现了啊？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眼睛居然这么好？！

山雀心中感慨着，落地化为人形。

“好久不见，剑。”她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苍老的剑客忽然顿住，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所以他问道，“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她想了想，说道：“还照。‘还君明珠，照我前身’的还照。”

“好名字！”他叹道，“是谁给你取的？”

“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怪。”她回道。

剑谷主人的神色有一瞬滞住，他将膝上的剑推了回去。

应龙陨殁后，这世上活得最长的一只妖怪便只剩怪贩妖市那只自称“先知”的妖怪，但没人知道它的原身是什么，曾有人猜测它是无所不知的白泽，也有人猜测它是寿元无尽的大椿树，更有人猜测它是与应龙齐名的凤凰……但这些猜测却无一被证实。

神秘，便代表着不好惹。

所以他收起了剑，也收起了自己的杀意。

“我没多久可活了，”他实话实说，“但这不代表你今天能杀死我。”

徐蘅原地不动，垂眸打量他几眼，重重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从踏进大殿开始，她便在心中评估他的实力，结论是他很强，哪怕他此刻已如同风中残烛，但近乎渡劫的实力却仍教她不敢轻易动手。

只有五成。

不是五成的机会她能成功杀死他，而是只有五成的机会，她能与他同归于尽，剩下五成的机会是她被他杀死。

天魔不死不灭，可她的心脏已经被刺破过一次了。

但是……

她忽然笑了下，“这并不意味着我打算放弃。”